胡杨林社区·且看浮云·个人文集文章-[我的选择]选择爱你，文字

　　
　　一
　　这一生有太多的选择。
　　而选择文字，却是与生俱来，带着宿命般的情怀。
　　往事湮灭在时光的流水里，浪花激荡，我已经没办法找回和文字结缘的最初岁月，但是伴它而生的美好却刻骨铭心。这是秋末的午后，我在阳光下吃着甜甜的冬枣，风干燥而温暖，好像四婆的手掌抚着我的脸，她笑着将我从被窝里扯出来，说：妞妞，太阳晒屁股了，起床了。于是我嘟着嘴穿衣起床，腻在她身边要她讲故事，四婆的故事很多，天南地北应有尽有，花旦出身的四爷哼着京腔，笑呵呵的看着我们，时不时拉个把式，年近六十，依然是有板有眼。
　　我陶醉在四爷四婆的笑容里，撒着娇，深吸一口气，就有阵阵甜香扑鼻而来，那是门前的枣树，已经结了满枝的脆枣。我拿着竹竿打枣，笑声银铃般落下，和满地的大枣滚做一团。
　　“四婆，我要去卖枣。”
　　“卖枣干什么？”
　　“去买小人书。”
　　镇上书店的小人书五花八门，六岁的我迷恋不已，每天吃了早饭，就跑到书店的橱窗前留连，摸摸兜中，还有手温捂热的两角钱，那是四婆每周给我的零用。零食是舍不得买的，尽管在同龄的孩子中，我是小小的富翁，爸爸妈妈忙于工作，请了四婆带我，四婆对我巴心巴肝的好，从来不让我短了零花钱。可我还是和别的孩子一样，到菜场去拣花生。那个年代，香脆的花生是最好的零食，我的钱可以买好大一袋子，可我必须保证每周能买一本书回家，那才是我的最爱。卖花生的大叔们都知道孩子的心思，给人称花生的时候总是故意掉一些在地上，就会有孩子笑嘻嘻的过来拣，大人不说孩子不怕，拣花生好像是小镇孩子们天经地义的特权。很多年来，我一直对卖花生的小贩心存感激，总觉得是他们成全了我热爱文字的梦想。
　　枣是不让卖的，四婆说要留给她最爱的妞妞吃，秋日的阳光下，左邻右舍搬了凳子坐在枣树下吃着嫩枣，说着笑话，四婆的妞妞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小人书，四婆搂着她，时不时喂颗小枣，她知道妞妞爱书，在房间的某个抽屉里，一本又一本的小人书整齐码放着，那是她的妞妞用零花钱慢慢积攒起来的。
　　
　　
　　二
　　外婆家门前没有枣树，却有一条清亮的河，夏风轻轻吹过，带来丝丝凉爽，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垂柳依依，河水承载着三两小船，叮叮咚咚的向前流去，我仿佛听见娴静温柔的外婆在轻声唤我：“云儿，来看书。”
　　常常在周末回去看外婆，外婆的房里，永远飘着药香，一个瓦罐炖在煤炉子上，里面的中药沸腾着，滋滋的从盖子里冒出来，我看见外婆将苦涩的药汁皱着眉头喝下，然后长长的叹口气。我曾经想尽了办法不让外婆觉得苦，为了博她一笑，我拼命的背诵唐诗宋词，增广贤文，可她紧皱的眉头，好像被无形的锁禁锢着，难以开解。
　　外婆的房里，有很多白话文，《红楼梦》、《西游记》、《说岳传》…饱读诗书的外婆，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解放后，不得已嫁给当村长的外公。小学的暑期长，我住在外婆家里无所事事，就将所有的书翻出来读，读完了再读，一直读到倒背如流。
　　灶台的烟火熏黑了外婆熟练琴棋书画的手，她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中消磨着未知的岁月，眼中的遗憾被眉梢皱纹和满头白发淹没。
　　“云儿，一定要好好读书，外婆没有赶上好时候。”
　　我知道外婆的无助与无奈，它们在外婆的脸上雕刻成形，无法更改。
　　妈妈说，刚解放那阵，区妇联知道外婆读过书，邀请她去区委会工作，只是读多了八股文的外婆，羞于抛头露面，死活不肯去，结果误了终生。
　　外婆常常将我叫到跟前，让我背诵一段文章，或者临摹一幅佳作，完成了，就从一个小坛子里摸出一块饼干或者一张茯苓饼，那都是儿女们买来的点心，她舍不得吃，偷偷放好等着我来，我嚼着已经风干的饼干和化了糖的甜饼，仍然装出很好吃的样子，津津有味的吞下去，我知道我的背后是外婆殷殷期盼的目光，是她此生未曾实现的梦想，它们铅一样压着我，让我心痛如绞。她不知道，对我而言，无所谓未来，无所谓成就，只要她舒心的一笑，片刻的开怀，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好奖赏。
　　
　　三
　　初中的时候，开始得奖，参加各式各样的文学夏令营。
　　做文案的父亲曾经跟我说过：天下文章一大抄。
　　这大概是我在文字路上最难忘的一句话。我不知道天下还有谁的爸爸会鼓励自己的孩子抄袭文字，这让我觉得耻辱，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我越来越发现，思想和文字的重复在所难免，父亲的意思只是让我博采众长，学以致用。
　　到了高中，学校组织文学社，创办着一份周刊，印刷机由我保管。高三的风负责完成样刊。我们常常在一起审稿、印刷，久而久之，彼此有好感。
　　风的组织能力很强，几乎是一呼百应，一次因为对学校的决策不满，竟然煽动整个年级的学生罢课一天，事后学校追究责任，罢免了风学生会主席的职务。
　　他曾经问我，我的愿望是什么。我说出一本诗集。他说，好吧，满足你。
　　我以为是开玩笑。
　　我毕业前夕，他兴冲冲的拿着一摞文件给我看，那是一场跨省征文比赛的规则启事，组织者居然是他。
　　等着吧，我要为你出一本书。
　　那场比赛举办得轰轰烈烈，参赛的人很多，他拉到赞助，选出一部分作品印刷出版了，他拿给我看，里面有我的作品，还有他回应的一首诗，放在一起，诗里的意思如此明显，我的心幸福得怦怦直跳。
　　这只是开始，我一定会为你出一本书。
　　知道吗？组织这场比赛，就是为了举办颁奖夏令营，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旅游了。
　　我关注着和他相关的一切，盼望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夏令营如期举行，风顺理成章的成为焦点，而我因为高考分数未明，被母亲圈在家里，哪里也去不成。
　　后来，我远赴异地求学，两人聚少离多，因为一点小事，我赌气和他断了联系，我知道我会后悔，现实的报复就是如此残忍，当我意识到对他的感情，回头来找他时，他已经和所有的人不告而别，失去了音讯。
　　我们的缘份因文字而起，只是文字和我更长情。
　　我要为你出一本书。
　　也许对我来说，这辈子，没有比这更让我感动的甜言蜜语了。
　　如果上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也许我更愿意他在身边吧？在岁月的轮回中，我早已经不够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