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暑假,到另一个小城看望家人。
彼时,母亲已随父亲在那个城市上班,哥哥姐姐在那里念书。由于刚刚搬去,立足未稳,年幼的我便寄住在乡下小姨家里。关于家业的草长鸢飞正当盛年,但我懵懂的心思是触及不到的,每天只怀一些玩乐的小小欣喜和烦恼,间或想象一下依人而赖的幸福。而能予我以此幸福的,只有家人。
现在看来,那应该是回家。而我还是用看望这个字眼,虽然用在一个孩子身上有些别扭,但对于那个陌生的小城——当时有多大啊——来说,却是很准确的表达。
那些年没有公交车,一辆自行车就是最豪华的享受,是一个属兄带着我飞去的。在一路的蝉鸣里,我甚至都没怎么看那些繁芜的芦苇和田野,就在几个小时后站在了干净的水泥街头。入目,是今生贴近的最初的繁华,竟然有摞到天上去的大楼(最高不过五六层吧),有许多自行车和汽车,还有一种叫裙子的街花,有让我咂舌不已的冰棍,花花绿绿的糖果和玩具……最惊诧于人潮如海,最动心于气派的吉普车。童心虽小,却不会自认渺小和卑微,有的只是好奇,只是率真的热情和向往。
家在一个小学后面,一个红砖砌成的院子里。那些青竹和月季被拘在一块块长方形的砖池里,并不能引发我的兴趣——心早就飘在外面的街头了。大人上班,哥哥姐姐去同学家的时候,我那勃勃的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上,趁看着我的邻居不注意,就撒腿奔出院外,去收获一路的喜悦:彩纸,钢钉,亮铮铮的铁片……竟然还有半截铅笔和橡皮!摈在小学大门上,看完那些滑梯和跷跷板后,最兴奋的,是脑中想着大人讲过的《木偶奇遇记》里的故事,到附近那个大集市去开始人生第一场探险。
很多铭骨镂心的事,可以留以咀嚼的,往往不是细节,而是那些过程。尽管经年再辩,已是漫漶不清,却已经幻化成萦绕心头的一片烟云,茵蕴出人生的空灵与莫测。而今回望,那次游历已经看不出具体的内容了,有的,只是我游荡在异乡闹市里的幼小身影,从明媚的上午直到黄昏。当我孤单的影子终于斜在小院那斑驳的砖墙上时,家人、邻居乃至亲朋正在无边的焦虑中,母亲竟至于潸然泪下——他们以为我丢了。
命运的昭示不无道理,我流浪的天性在那时已经凸现。对于街头,总是怀一种莫名的冲动,想去阅读。而每一次,都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敏感出人世的变迁。我经常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次壮举,时而也会腾起着一丝叛逆的心理:街市许多的人,若被一只陌生的手牵走(那时已不乏其事),我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奇怪,这样想的时候是淡然无惧的,甚至因探不及另一种机缘,竟有些细微的遗憾。但错失是命运已定下的命题,不在此,就在彼,未必就没有人,于茫然一瞥间错过了一个掬掌可控的人生。
后来,无数次游走街头,都市孤村,或群或己。繁华的,清冷的,雍容的,贫惑的,如此种种,在不同的街头走向同样的沧桑,比花朵的开落更直观,更悚目。在街道的守与人影的走之间,我总会姑妄地设想它们的结局,想到恍惚,竟不知自己到底要守,还是要走。我知道的是,无论怎样,我是抓不住离去的影子的。正如这一场红尘的际遇,再轻,再重,都将如风而过,了然无踪。
我姑且将这些定论为错失。因为我觉得那些影子是书,只是让我看到了封面,却没看到内容。但我读不完所有的书,更理不清无量数的身影。只是,那并肩轻语过的,那相视一笑过的,那共沐风雨过的,虽是短短一程,亦如那神采奕奕的《红楼梦》的下部,散佚江湖,徒留一场扑朔迷离,烟笼着惘然的余生。
2009/0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