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是肆意地蒙蔽双眼,只让我们为惊鸿的掠影嗟叹,为盈缺的冰轮默哀。被它骗久了,分明靠着榆柳荫,却是深惦梦里月。
——题记
家门前笔直的两行行道树,不知是何年种下的。
在我小小的清眸里,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不觉得稀罕了。那时还不及你树干一半的我,总是倚树猜龄,算着要多久才能企及你的高度,或许十年?亦或许永远。父亲不喜欢终日在家 ,总爱抱着我坐在你的荫蔽下,学着花甲老人的悠闲。父亲常讲年轻时的事,也听我讲现编的童话。你遮着这对父女,听着我的烂漫 ,像父亲,眼波流转之间,是一生之缘的蔓延。
直到一天,我被从你身边牵走,被送进人潮涌动的学校。泪眼中你像一抹微弱的光,悠悠浮在云巅,如无言的凝望。自此,你虽天天伴我左右,我却每每与你擦肩而过。抬望眼,你如初的冠,依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
两三年前,你是如此安然,两三年后,更多了一份温柔。而我,却因一刹的花,忘了你长青的绿。
同学间渐渐地熟识,使我整天都浸在无拘无束的欢笑中,每晚放学,总舍不得回家。以为父母不理解我的欢乐,以为家会断了我的热情。一次次路过你的身旁,没有片刻的停留,只是嘴上绾着笑,匆匆掠过。我深知你的绿长久不变,也就无所谓你的繁盛,亦或是凋敝了。
一日,看到了你近旁另一株树上清秀的白色小花,虽不知是什么,只是惊诧于与它们的相遇,心中随之泛起层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自那天起,心中就有了等花开的愿望,花儿好像知道我的期许,每天都慵懒地散开腰肢……渐渐地,满枝的骨朵儿出落成一个个豆蔻,欣喜也渐渐浓烈,好似这花是自己栽下的。花儿白白净净,好似玉兰,但又不确切。白玉般的瓣,偷得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我跂而闻之,香气摸着鼻尖,在心头萦绕了一阵,又不告而别了。待静看时才注意到花瓣梢上的红,于末端渐渐晕开,像极了绯红的脸颊。怎么?轻嗅几下,竟害羞了不成?我笑着移开身子。再回头看那花儿时,猛然间瞥到你的枝亘在花簇前,是想让我看到你吗?你的武断使我心生出厌恶来,抬手把你的枝蔓拨到了一边。别挡了我的花儿、我的喜悦,怪你扫了兴致,悻悻地回了家。
那晚的月格外阴郁,无精打采,勉强用力悬着。伏在桌上的我给同学拼着生日的祝福。窗外枝叶低垂。我已然顾不得你的样子,独自埋头沉醉,拼着木制的模型,念着与知己酒话东篱的惬意和难受时彼此给予的安慰。母亲催促声又起,语气沉沉,如正跌向深渊的石头:“看看几点了?给同学准备礼物需要这么久?”愤怒一下涌了出来,顾不得面前站立的是母亲,说:“困了你就去睡呀!不是你送人礼物,你当然觉得不需要准备这么久!”话像是断了线的手串,珠子一颗颗跌落,每一颗都重重砸在母亲的心上。
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那木制的小屋完整地立在书桌上。想起昨晚的窗外“哗哗”的声响,是你在呜咽低诉吗?又想起昨晚桌前馨黄的灯光,是母亲呼出的温热吗?上学的路上发现你的叶被风吹落了许多,但你却用昨天我拨开的枝护着我为之欣喜的花……
一直到小学毕业,那一朵朵花一遍遍地凋落,但次年春天都又会如期而至。年纪尚小的我,不时会为花瓣的白里透红而沉醉,偶尔又会被站在花的肩头的蜜蜂围堵的脱不了身。你俯下的身子年年岁岁地守候着我,遮阳,挡雨,不在乎我是否还如初时一样倚在你叶下享受阴凉。
六年的朝夕相处最后留下了在盛夏里炙烤的我。路过那些花,期望它们的灼灼能给予我一丝宽慰,可,缩在一起的它们,皱巴巴的,已经不起哪怕是轻轻的一触了。六年的时光一下被收回,那几年灿烂的花仿佛也只容我鼻尖一碰的惬意,之后便把本不属于自己的魂还回去了。又一次从你身边走过。你身子被阳光铺在地面,揉碎了一地微凉。推开家门,母亲递来一杯凉开水,我慢慢喝着水,她静静望着我。母亲是明了我的伤心和失落的。
不必耿耿于怀,花开花落,友聚友散……
又是一年,又是花影扶风,香气四溢。花儿早把那一簇簇颓废抛在脑后,眼前的是脱胎换骨之后的了。
新的三年里,那些挤在枝头的花每年都在绽放,愈加的晶莹。你也一如既往以经久不变的绿,映着花儿。
虽言三年不及六年长,而我却是更加在意与同学的相知相伴了。母亲这些年总唠叨:怎么现在的话越来越少了?我默默地想:话并未减,只是觉得越是与同学亲近就越是与父母有了隔阂,就像我偏执的以为你翠绿的叶上永远不会开出震动我心灵的小花。
恍惚间,又是三年,犹如重播的纪录片,又演了相似的夏天。只是这时的天空好像要下雨,我放快脚步往家走。风扬着花瓣在空里飞旋,下雪一般。雨点打了下来。待我跑到那株花树的近前,没有飞扬的雪,有的只是铺了一地的瓣。我下意识地退了几步,靠在你的树干上,抬头数空中朵朵的乌云。你整个的树冠都垂了下来,把我抱于你的臂膀。
天空宛若浸了墨的冰,发着幽暗的光。站在窗前,想着那渐行渐远的相处和欢笑,想着那落了一地的花。不知道是因为零落的花,还是因再一次逝去的友,一笑竟成哭。
向楼下看,你有些佝偻,可仍然努力向我所在的方向倾斜,摇摇晃晃,陪我一同静立。
此刻,才意识到你为我的所做。
推开房门,发现母亲憩于沙发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这次她没有催促,静静地陪着,好让我的心有个依靠。
冷烟和月,疏影横窗。
窗外那又细又长半牙月,像极了她鬓边的霜。
十年,我总是因所得而喜,因所失而泣,越来越淡漠那棵一直陪伴我的树。
时光真是善于遮蔽双眼,让我久久忽略了身边不离不弃、常青的绿。
——Guo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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