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城 两重天
道士塔凋敝,是敦煌对一颗伪善之心无休止的惩罚;奈良宁静的樱花,是一颗无畏的心结出的果。
——题记
* 徒拥华夏 拱手相让
莫高窟的大门外,高低错落地建着几座僧人圆寂的塔。夕阳西下,这些塔显得格外悲凉。
曾几何时,初到石窟的王道士土头灰脸的像个老农,找了一个洞窟安了家。一日,他左手拎着一桶石灰,右手拿着自制的长刷,把洞窟的墙壁刷了个净白。事后,王道士捋着自己的胡须,看着白色的墙,心满意足。王道士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庭院,中间的雕像倾刻变成了一地的烂泥巴。
在王道士的新家里,唐人的笑容、宋代的衣冠、飞天婀娜的体态和她们柔美的浅笑都没了。他只是一个道士,又哪里会懂得十几个世纪前迎面走来的朝拜者双眼中的晶莹。
前来购买经卷的外国商人越来越多,对能够使自己腰包迅速鼓起来的生意,王道士乐此不疲。他只在乎一时的宽裕,却毫不在意这对华夏文化是多么得残忍。
一车车的文物被拉走,西天晚霞凄艳。那里,一个被伪善割破的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
* 山川异域 风月同天
与光焰俱黯的道士塔不同,奈良城的樱花开得格外耀眼。宫殿、城墙和寺院,被粉嫩的樱花护着,安详地立着,立在奈良这片超越国界的土地上。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每个人心中都仅存有仇恨。前线的战士只有无休止的轰炸、轰炸,百姓也只剩逃亡、逃亡。一颗颗炮弹落向北平,落向宛平城,落向团河行宫,把它们炸得粉碎,也把人们的希望和人性炸得粉碎,只有怒火与仇恨在蔓延。
唯独梁思成,一心守护他的一方净土,极力留存名城名城古苑的痕迹。他的手,握得住画笔,拿得起铁铲;他的心,装得下祖国,更装得下世界。
当他听说美军要轰炸日本奈良时,还握在手上描摹的画笔重重地掉落在地上。三十年前的他,在神户郊区与兄弟们沿着田间小道散步,乘着火车去神户上学。三十年前的他,在奈良唐招提寺院瓦片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想挽救这座城,挽救这座被樱花萦绕的有唐代建筑风格的日本的奈良古城。这天,夜已深了,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梁思成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战火纷飞时,刀光剑影,多少人被卷进无尽的漩涡,又在这漩涡中被吞没。当国人都处在借轰炸奈良来解心头之恨的情绪中时,只有他在这冰冷的月光下,一心想着怎样救它,怎样救它于连天的炮火下,怎样救它于百姓激奋的情绪中。
他深知,奈良城有着至今保存最为完整的唐代木建筑,他不忍心它在炮火中灰飞烟灭。那将会多么残忍,而这残忍不仅仅是针对奈良。在这个所有人都对日本嗤之以鼻的时代,他顾不得身后会是如何的谩骂,考虑最多的是应该无愧于自己的心。对于深谙其价值的梁思成来说,没有什么比一片废墟的木制支架更让他感到迷惑和痛苦的了。建筑无国界,奈良古城不仅仅属于日本!他对着窗外的月,内心的热血快要喷涌出咽喉,仿佛他倘若再迟疑,人类的瑰宝便会毁于他自己的手中,今后的每个寂寥的夜晚都如同此时,无法入眠。
梁思成坚定地敲开美军司令部的大门,迫切而又耐心地向美军指挥官介绍着奈良古城建筑的历史、风格及其在建筑领域和人文方面的价值。这时,他完全不是一个想力保古代建筑的异国的学者,更像是在极力挽救自己奄奄一息的孩子的父亲。
如今,奈良城风光依旧。即便日本侵华战争使得华夏大地生灵涂炭,但伫立于日本国土上的奈良古城,还有那座静静耸立的寺院却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一砖一瓦,一根立柱,一处斗拱,一尊佛像,在梁思成的眼里都活生生地存在。正如他所言:“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个倾斜的奠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有在诉说乃至在歌唱时间漫不可信的变迁。”
不知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梁思成在奈良古刹的瓦片上刻下名字的那一霎那,心中就像落下了一颗信仰的种子,一颗善良的种子。在那之后的几十年,就好像开出得守护奈良的樱花,使一座承载文化的古城躲过了灭顶的灾祸。他的建筑无国界的信念,促使他做了一件无愧于内心,有功于天下的事。
若站在道士的身后,凝望着一队队从莫高窟走出的外国商队,梁思成定会泪眼婆娑,失声惊叹!王道士转过身来,说:“此举,不也是让那些经书发扬光大了吗?!”梁思成竟被辩得无言。只因为一个摸着沉淀淀的冰冷口袋,而另一个却摸着自己跳动的胸膛。
——2015.04.20 guo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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