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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那座城还有无轨电车。电车外厢体顶上牵着一条很粗笨的、学名叫“受电杆”的电缆辫子。电车车厢的中段,皮革制的缓冲带,像手风琴的皱褶一样,层层叠叠。皱褶段,各有连排的三个座位。
坐在电车的这个位置,随着电车晃动的节奏,念珠的身体一直被拧来扭去。
娘娘:你是菜花蛇!
“不要乱讲话!”念珠正色道。
帮帮我帮帮我!兔子说。就一万遍,求求你了。
我也一万遍,我也求求你!
你又是谁?念珠一惊,问。
我鼹鼠的兄弟。
哦~天呐!一左一右:兔子和鼹鼠的兄弟。念珠额头湿漉漉的,直冒汗。
一万遍加一万遍,那是两万遍?!
来不及来不及!根本没办法来得及!一天只有24小时,念一遍就得半小时。况且,你们要我有口无心么?有口无心,又有什么用!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你不答应?那我们跟定你了。
你说什么!念珠提高音调说。
哐啷啷,嘁哩喀喳,呼……,咔!急刹车。电缆辫子脱线,电车失去动力。
“行不得,哥呀!”听起来像、又不像是那只兔子的声音,漏风撒气……
售票员是个30岁左右女子,边瞅着驾驶员,边麻溜儿地下车“搭辫子”。
“T M D!这破车!真是够够地够了!”驾驶员使劲拍着方向盘,骂骂咧咧的,嗓门子很粗。
噗嗤!车上有个女孩儿正吃西红柿,车子一晃,西红柿糊满脸。
哈哈哈……女孩子的同伴边笑边从裤兜里拽出一方手帕,递给女孩子。两个人擦着、数说着,乐个不停。
对了!那些年,没有纸巾,只用手帕,人人随身携带着手帕。蔬果都很正味儿,西红柿也做得水果吃。黄瓜是黄瓜味儿,鸡蛋是鸡蛋味儿。豆腐很香,没有转基因之说……
(念珠脑子里后来回忆往事才这么想七想八的。)
时近定昏,车厢里人越来越少,剩不多几个人。
等售票员在车下“甩辫子”搭电缆线。那辫子很有些重量。
凡事都是逼出来的、练出来的。
卢布一夜贬值,念珠的老公原本回来接家小,被这场巨变害惨了。借一众亲友的钱都打了水漂儿。随之漂走的,不止是钱,还有后半生的安宁。
售票员仰着脖儿,大力甩着膀子,终于把“电缆辫”搭上空中的电流通路,然后追着车紧跑几步,很熟练地蹦上车来。
“师傅,走喽走喽!”售票员气喘吁吁、操着带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喊,一边坐回自己的座位里去。
于是,电车加速,忽而倾向左,忽而倾向右,在这个城市的主干道、大街区承载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过客”继续行驶。
女孩子西红柿糊在脸上那刻起,兔子和鼹鼠的兄弟就不见了。
念珠想:自己之前大约是打了一个盹儿吧?那么,头天梦里那个穿藏青色长袍、看不清颜面的人,又是哪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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