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温柔
香湖之畔,九月未央。初秋温暖的阳光,温柔地撒满青翠的草地。
观音静静地伫立在那棵刻满了沧桑的老柳树下。平静的水面上映出婀娜的身影,一动不动。偶尔有微风拂过,水面轻轻地泛起涟漪,树影和身影变得摇晃起来,起伏不定,顷刻又恢复宁静。
思绪,正在努力地搜集关于桑的一切。
“她无疑是美丽的。除此之外,她好像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到底她会是哪里来的呢?为什么我一见到她,就会有一种前生注定的感觉呢?如果说她就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那为什么我心里,会感到如此不安呢?”
观音怎么也想不出问题的答案。远处的山间,不时有乌鸦飞起,呱呱叫着划过树梢上的天空,又重新回到林子深处。
天渐渐黑了。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夕阳艳得令人难以想象它的华丽。金灿灿的世界,袅袅的炊烟正在升起。隐约有父母呼喊小孩的声音:“囡啊,该回家了......”
观音动了一下。“是该回家了。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不如去看看她在干吗好了。”
桑的家,并不顺路。观音特地拐了一个大弯。偷偷扒开篱笆上丛生的茂密蔷薇,观音迅速向桑的院子里观望,却没有看到美丽的桑,不由得有些失望。“再等等,也许过会她会出来,”观音望着半虚掩的门,心道。侧面厨房传出隐约做饭的声音。半晌,没有任何影子出现。天却渐渐黑了。红通通的夕阳,早就沉下山去了,天边只留下暖暖的余晖,映射着观音期待的脸。
“你......你果然在这里,还不快点回家去!”
侧身,观音看到的是熟悉的人,那是拄着拐杖的母亲,和饱经风霜的父亲。默默地,观音不说一句话,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身后父母低声的嘀咕传到耳朵里,在脑子里僵尸般过了一遍,又飘了出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晚饭无疑没能触动观音的味觉。饭桌上沉默得令人心悸。几次欲言又止,父母的眼神交流了一遍又一遍,仍一无所获。
“我先去睡了。”机械的收拾碗筷的动作后,观音低低地说道。然后推开房门,转身,伸出手,门“吱呀”关上了。门外是父母错愕担心的面孔。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她还真喜欢上了那个姑娘......”
也难怪父母担心。从13岁开始,就有人向观音提亲。观音本名并不叫观音,而叫幽兰。幽兰人如其名,虽出身贫寒,却是温婉大方,美得令人不忍挪开眼。附近人且不说,就是远隔几个村庄,甚至镇里的人,都有慕名来提亲的,其中不乏高官子弟,风流雅士。幽兰却一一拒绝了。后来幽兰干脆自称观音,以示断绝红尘之意。父母并不知为何女儿会如此,只有幽兰自己明白,看多了男子负心的故事,只觉男子远不如女子可爱,“那些因为容貌看上你的人,迟早会因为容貌而抛弃你,”于是幽兰变成了观音,而观音只和女子来往。也有不少想打观音主意的男子,用尽了各种办法,却奇迹般地都无法成功。因为每次遇到危险情况,总有一个纱巾披面、仙风道骨的道姑出来,银白的拂尘轻轻一扬,那些想袭击观音的人无一例外在看清楚怎么回事前,就不省人事了。醒来后,哪里还有观音的踪影。慢慢地,事情传开了,大家只道观音有神仙庇佑,也就只敢远远地观望。
直到观音17岁这一年。村里搬来了一户人家,没有人知道姓什么,也没有人了解这户新的人家的任何事情,只知道这户人家有个很漂亮的女儿,叫作桑。桑的美丽和观音的完全是两种类型,观音温婉大方,令人如沐春风;桑的美,却含有一种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的气息,却又令人想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而桑深邃的眼眸下,又仿佛有一丝淡淡的哀愁,似乎总在担心着什么。
桑来到的第一天,观音的心一下子就满了。仅仅那远远的一瞥,就已经足够。后来,观音回家都会故意绕上一个大圈,由篱笆墙的缝隙看进去,只为了看桑一眼。
可是观音一直没勇气和桑说话。桑也从来不和村里任何人说话,因为她基本上也不太出门。
今晚有点特别。观音怎么也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好了”。想到这,观音不由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穿上衣服,观音仔细听了听四周,没有任何声音。蹑手蹑脚地,观音将门掩好,就往香湖方向走去。
秋夜的月,皎洁无比。点点光华透过树梢倾泻到地面,尽是斑驳的影子。观音习惯地朝老柳树走去,却发现柳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无法置信地,观音不由得呆立在那里。世界仿佛一下子石化,全部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
背影慢慢转了过来。月下倾国倾城的容貌,仍然是那一份高贵,只是看不清了那眼底下淡淡的哀愁。只见优美的嘴角轻轻上扬,桑微微地笑了。那一刻,观音的心里不再有迟疑,她终于确信,桑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原来桑在等我,所以我才会不安,”观音释然。是的,桑在等她,而那晚,是观音最幸福的晚上。两人相依着,在老柳树下坐了整整一夜。无言,正是爱意最好的表达。
当启明星升起,夜色还统治着整个大地,然而曙光已经露出一点希望。观音知道该回去了。桑紧握着观音的手。“等着我。三天后,我一定来找你。到时候,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要答应我。”
“嗯。”观音毫不犹豫地答应。
三天。在观音的期盼中过去了,虽然过得很慢很慢。桑消失了三天。偶尔有外乡人经过,传来外面的消息,道是英俊潇洒的四皇子正在筹办婚礼,全国上下将普天同庆云云。观音只是想着她的桑。
第四天,桑没有来。四皇子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却来了,把小小的村庄挤了个水泄不通。人们错愕的同时,却发现迎亲队伍朝着观音家去了。而端坐在马上的英俊男子,正是与桑长得一模一样的四皇子,灀。听到嘈杂声音的观音走出房门,却发现了她不敢相信的一幕。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而且,你说过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的。现在,我希望你嫁给我。”
“......”
沉默。
整个村庄突然间沉默了。所有的人,都在等观音点头。连平时呱噪的乌鸦,都躲在林子深处,不敢出来。
眼前慢慢模糊。观音只知道自己脑一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一片黑暗。黑暗中突然现出桑美丽的面孔,眼底不再是淡淡的忧伤,而是捉摸不透的狡黠。“你......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骗我......”顷刻又出现湖边那温馨的一幕,月下的美丽面孔令观音不由得想伸出手来触摸,却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观音整整昏迷了2天。醒来时,四周一片寂静。鸟儿们欢快地在枝头嬉闹,空气清新而舒适。简陋朴素的屋子里,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盏陈旧的油灯。观音挣扎着站起来,推开屋子,门外赫然站着一条白色身影,银色的拂尘随风飘扬。
“师父!”
“嗯,你醒了。”
“是。”
顿了顿,观音掩不住好奇,问道:“桑......不是,四皇子呢?”
“你可以不必再想他了。他永远不会再为你带来任何麻烦,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可是......”
欲言又止。道姑看出观音的疑惑。
“他听说了你的事情,居然打扮成女人来骗取你的感情,对这种人,我想你很清楚我会怎么做。”
“师父把他打昏了?”
道姑不语。一阵沉默。“你已经没事了,可以回家了。我会一路护送你的。”
于是,观音离开了师父居住的山谷。一路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盘旋而下。一路上都是桑的影子。观音一会愤恨桑的欺骗,一会又想起那晚桑的样子。然后又想起光彩照人,英俊的灀。她怎么也想不通,灀怎么会为了一个民间女子,男扮女装。
回到村庄,村里的人都以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她。一路狐疑,观音回到了家,父母激动得直喊,“囡啊,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没有呆在京城呢?”
原来观音晕倒后,灀就把她接走了,并向观音的父母承诺一回到京城就举办婚礼,同时还留下了大批彩礼。算算日子,今天正应该是婚后第一天,却看到了本应该呆在京城的观音,叫父母和村里人怎么相信自己的眼睛。观音心知事有蹊跷。
2天后,闭塞的村庄,终于传来外面的噩耗,灀在回京途中,遇一道姑拦路要人,不会任何武功的灀为保住观音,答应接受道姑一掌,并因此殒命。闻此消息,观音不言不语了整整半个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叫都不应。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又是月夜皎洁,只余下空洞眼神的观音,脚步再一次来到香湖那棵老柳树下。夜色如此美好,微微的风,轻轻吹拂,仿佛桑的呢喃。淡淡的花香,是香湖引以为傲的特征。桑的容颜,再一次浮现在观音面前,在湖中央,露出举世无双的笑容。微微上扬的嘴角,是多么醉人啊。“桑,不管你是桑,还是灀,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是的,观音终于能够把那一夜的温柔,永远留住。
从此,香湖不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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