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快到了。又是阖家团圆吃月饼的日子。
儿子在遥远的南方工作,已经第七次没有在家过中秋节了。7年来,电话、电子邮件就成为他和家人之间传递思念情绪的主要方式。
前天,儿子和他的女朋友用特快专递邮寄来一盒月饼,是很高档的那种。这哪里只是月饼,分明是儿子和他的女朋友的心意。这心意比任何高档的月饼更加珍贵。亲情无价,这是人世间最铭心刻骨,最魂牵梦萦的啊!
收到这盒月饼,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26年前。
在古老的天然胡杨林旁,流淌着奔腾无羁的塔里木河,南面是广袤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之间,是我们用青春和热血开垦耕耘的绿洲。
十年浩劫虽然终于结束了,但是百废待兴的年代,尤其是地处荒漠边缘,物质极度匮乏,商店里很少新鲜可口的食品。
那年中秋节。虽然远离父母家人,但我们一家四口倒是团圆了。五岁八个多月的女儿,是我们暑假探亲刚刚从上海外婆家接回来的。儿子一岁五个月,因为营养不良,看上去有些面黄肌瘦。
那天中午,姐弟俩的嬉笑声突然让我产生一种冲动,我对妻子说:“侬到老太婆屋里去把模具借来。”“老太婆”是绰号,夫妇俩都是上海人。她的丈夫原先给苏联专家当过翻译,后来成了“右派”,“发配”到这个团场来。十几年来,他吃了很多苦,什么活都干过,而且什么都干得很出色,尤其是调到学校之后,更加充分施展了他的聪明才智。他可是一位能工巧匠,又乐于助人,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我知道他专门用沙枣木刻制了一个做月饼的模具。
“借模具做啥?”妻子不解地问道。
“做月饼呀,今天中秋节嘛。”说罢,我心里有些莫名的伤感,已经太久没有吃过月饼了。
“做月饼?侬?”妻子惊疑地问道。
“侬看,我跟阿王借的。”我拿给妻子看的是一本小册子,介绍各种糕点制作方法,“我来做苏式月饼。”阿王夫妇俩都是上海支边青年。阿王是1964年的高中毕业生,因为家庭成分既不能考大学又找不到工作才支边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来的。当然,应该说,他也是充满了理想,满腔热情地把宝贵的青春献给了塔里木。
“好哦!”妻子高兴地对孩子们说,“爸爸要给咱们做月饼了。”她知道我话说出口,就一定能做到的。
“爸爸,我也做月饼。”女儿稚气的脸上布满了笑容。
“好哦,侬跟妈妈一道剥西瓜籽。”我轻轻地拍拍女儿的额头,给她分派了任务。
“我也剥。”儿子一边嚷,一边抓起一把瓜子。
“好,好,你也剥。”妻子吻了一下儿子的脸颊,笑着说道。
瓜子仁是用来做月饼的馅心的,还有杏仁、花生仁、芝麻仁、松子仁和葡萄干、杏脯、哈密瓜脯,凑够八果,也就是“百果”的意思。除了花生、芝麻、松子是探亲时从上海带来的之外,其它的都是就地取材,杏仁是砸杏核而得,葡萄干是买现成的,杏脯、哈密瓜脯则是自己晾晒而成。
国庆节分了肉,用肥肉熬了些油,还有探亲时带来的菜籽油,都是不可缺少的。
做苏式月饼先要分别做好馅、酥、皮三样。
妻子和孩子们把瓜子仁剥够了的时候,我已经把其它几样原料都准备好了。按照书上的要求,先将花生仁用开水浸泡去皮,炸黄剁碎,松子仁也炸黄,连同杏仁一起剁碎,然后加入瓜子仁、芝麻仁、葡萄干以及切成碎粒状的杏脯、哈密瓜脯。阿王听说我要做月饼,送给我一些他从上海带来的青红丝,这会儿也加了进去。接下来,再加入白糖和前几天熬好的猪油,一起拌和,用劲擦匀、擦透。忙活一阵,苏式月饼风味的“百果”馅心就做成了。
这时,妻子已经照我的吩咐耐心地把面粉炒熟,这是做“酥”要用的。我照本操作,将猪油掺入炒熟的面粉中拌匀,在案板上用双手掌跟压住,一层一层向前推擦,擦成一堆后,滚成团再擦,多次反复,一直到擦透、擦顺。“酥”的作用,一是作为酥心,与水油面层层间隔,形成层次和起酥;二是使成品熟制后松发酥香。我想,这也是苏式月饼的主要特点吧。
做苏式月饼用的面团是用温水和菜籽油调制的。和面时,同时加入油和水,并且将鸡蛋充分打匀,一起与面粉抄拌,揉搓成团。揉面,我是既有经验又有耐心的。经过反复揉搓,直到揉匀揉透,便用一块干净的湿毛巾覆盖在面团上。这叫“醒面”。
分步进行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趁“醒面”的功夫,我到院子里劈了一些柴禾。这里既没有煤,也没有电。做饭取暖用的是柴禾,那是从胡杨林深处拉回来的枯死的树木。照明点的是油灯。我们学校沾团部机关的光,每天晚上可以用几个小时的电灯,那是团部柴油发电机发的电。
劈完柴禾,休息了一会儿,面也醒得差不多了。于是,我开始正式制作月饼。我将水油面团再一次揉搓,感觉充分揉匀揉透了,便将面团像擀面一样擀成皮。然后将干油酥均匀地铺在面皮上,细心地卷起来,这就制作成了酥皮。卷成粗细均匀的长条酥皮,切成大小一致的剂坯。将剂坯沿切面用手掌压扁压平,使其厚薄均匀,包上“百果”馅心,收口封严,最后放进模具压实,取出来,这个月饼就制成了。如此这般,一会儿功夫,案板上摆满了一个个月饼,表面上“团圆”二字及一轮圆月等图案清晰可见,煞是好看。可见那位“右派”制作模具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最后一道工序是熟制。那地方,那年月,没有烘箱,更不可能有微波炉,但是我有平底锅。没有煤炭,我用柴禾燃烧后的火炭。当然,要把每个月饼在平底锅上烘烤成熟,并且不能烤焦,细心地掌握好火候就非常要紧了。
终于,一个个月饼“出炉”了。
“爸爸,看你的鼻子!”女儿用小手指着我的鼻子笑着叫了起来。我知道鼻子一定粘上了炉灰。
“没关系!没关系!”我把月饼端到方桌上无比开心地说,“乖女儿、乖儿子,吃月饼喽!”
我一共做了36个月饼,叫妻子给“老太婆”家、阿王家,还有另外三位好朋友家各送去4个,自己家留了16个,够孩子们吃几天了。
记得那天夜里圆圆的月亮分外明亮。孩子们在月光下开心地吃着我制作的月饼的时候,我从妻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
26年过去了。想起来,如果现在要做月饼的话,条件要比那时候那地方强得多了,可是,那却是我唯一的一次。现在,月饼的种类不胜枚举,谁还会自己动手来做呢?
唉,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怎么就想起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不过,相信女儿和儿子读了我这篇文章之后,一定会高兴的,不是为当年那月饼,而是为我的回忆。或许,他们会感觉到,我的生命在岁月的积淀处吐露出嫩绿的新芽,真的不算老呢!
行笔至此,看着从遥远的南方寄来的月饼,我突然这样想,谁能说今年中秋没有团圆呢?岂不闻“千里共婵娟”吗!
------------------------ 积攒人生六十年,黄金时代写华章。
蜡炬纵有泪干时,不肯空耗三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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