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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徐博达 收藏:0 回复:1 点击:6091 发表时间: 2008.02.01 04:00:00

【小说擂台】龙种 作者/陋石


  李塘镇没人不识阿圆,换句话说,不识阿圆就不能算是李塘镇人。
  阿圆之所以如此声名显赫,就因为他的徽号叫“卧龙”。
  阿圆既然勘称卧龙,道行自然了的,可以说已经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与国际接轨了。
  一天,阿圆端着碗饭来到门楼下,刚坐定,便打起鼾来。一只狗跑来把他碗里的饭吃了,碗也舔得得精光。阿圆醒来后大惑不解:这是谁的碗?
  阿圆是墓生子。也就是说,他爹死的时候,他还在他娘肚子里。自然就要娇贵一些,他那营养过剩的体型就是证明。他坐下一堆,活像个大蛤蟆。只有站起来时,你才能真正发现他的“伟(围)大”,俨然就是一位日本相扑队员,只不过他头上没有盘着那种髻,短短的头发像鞋刷。他那两只小眼睛顽强地从那皱折的缝隙中挣扎出来。脸上那肉仿佛是贴上去的,每走一步,那多余的肉就颤抖一下,几乎随时都有脱落的可能。
  阿圆的家在李塘镇老街上,从街的石板路被车轮磨压出来的道道伤痕可以想象得出,当年这儿曾是何等的繁华。前些年公路改道另建了新街,老街自然也就冷清下来。
  现今,老街上最热闹的地方要数皂荚树下了。树阴足有一亩地大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树下就摆着几块条石,闲人们坐在条石上,或乘凉、或扯闲、或下棋,随着时代前进的步伐,这儿也就成了李塘镇的消息集散地。
  阿圆偶而也到皂荚树下来,不过,他很少与人交谈,显得很深沉,很有城府。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与他别人争执起来,阿圆说道:“你算什么?你祖上坐过龙庭么?你爷爷当过副县长么?”
  若不是阿圆提醒,他们几乎忘记了。阿圆的爷爷确实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当过两年副县长,还没等到反右,就把他爷爷拔了“白旗”,遣回了李塘镇。至于阿圆的祖上是否坐过龙庭,人们就吃不准了,据阿圆自己说他是唐太宗李世民第21代嫡孙。
  如果真的是这样,阿圆就要算是龙种了。就算他爷爷被拔了“白旗”,摘了顶子,总还当过两年副县长,而切他先人还坐过龙庭,顿时,人们对阿圆就肃然起敬了。
  阿圆忿忿然,背操着手,扬长而去,这使得那些闲人们越发感到,阿圆还是有点来头的。
  阿圆的祖辈何许人也,无从考究,而阿圆的父亲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平头百姓。他亦农亦商,除了种地,还兼开旅店,生活过得到也殷实。还给阿圆留下了一份可观的家业;5间街面房,5孔砖拱窑,半亩地大的院子。
  阿圆排行老四,他有三个姐姐,这三个女流之辈均未进过学门。阿圆的母亲尊夫遗训,望子成龙。一心只想儿子学业有成,促其攻读。阿圆都十七、八岁了,还肩不能扛手不能拎,家务活儿一概不会,难怪他母亲过世后,他每天只吃一种饭——面糊糊。
  有人认为午睡相等于一磅牛奶的营养价值。阿圆早、午、晚三觉,其营养价值当然就无法估量了。饭后静卧,既有利于血液再分配,更有利于营养物质的充分吸收,恐怕这就是阿圆既是一日一餐,也仍可保持他体态丰腴的秘诀。
  干庄稼活,大都要弯腰蹶屁股,就他那一身肥膘,腆着个大肚腩子,走路都费劲,更别说耕、种、犁、耙、扛、挑、收、割了。他不善农耕,就把地租赁给了别人,5亩上好的水浇地,一年给他500斤麦子。有了这500斤麦子,还有他老子给他留下的那点积蓄,他不会为吃的发愁。
  阿圆有个习惯,爱静不爱动,往哪儿一坐就是一个坑,往炕上一躺半天不动弹。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思维却并没有停止。他想起他那13寸的黑白电视在彻底没影之前的那句广告词:“享受生活,享受每一天……”
  在《现代汉语词典》中对生活一词的解释为;人或生物为了生存和发展而进行的各种活动。阿圆很快理顺了人从事的各种活动是为了“生存与发展”,首先是“生存”,没有“生存”就谈不到“发展”。他当然知道“生存”是指“活着”。他把“活着”与“享受”联在一起,得出的结论便是“活着享受”“享受活着”。并试着把每一种活动与享受联系在一起;坐车是享受,走步也是享受;吃水果是享受,吃苦瓜也是享受;富人不怕荒年,穷人不怕贼偷;贾宝玉不愁吃不愁穿,愁的是大观园里的那帮妞儿,光棍一个人吃完连狗都喂了,决不会为女人犯愁。他进而想到;国家元首敢赤膊么?敢三天不吃饭么?敢一个礼拜不起床么?他突然发现国家元首做不到的事他做得到,他比那些伟人毫不逊色。
  他还发现,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比龟更长寿。龟吃的很少,它并不是依靠营养维持生命,而是一动不动地爬在那里,就是依靠这种“静”,才千年万年地活了下来。因而他认为——生命在于静止。
  接着他又反证了自己的观点。如果不是拼死拼活地干,就不会有筋骨劳伤;如果不是双方争持不下,就不会打架斗殴。自古以来“人生闲气,鱼游上水。”如若一切顺其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纷争。于是,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一切顺其自然。
  他的这套理论逐渐成为一个体系,归纳起来就是;享受无处不在——生命在于静止——一切顺其自然。
  阿圆顿然参破天机,不由心里一震。他为了检验自己的伟大发现,第一次“尝试”就成绩斐然,3天3夜没下炕。
  到了第4天,阿圆就憋不住了。肚子“咕咕”直叫不说,单是那份寂静就足以令人发狂。窑洞里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会出声的活物,耗子也不见了。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就象拉风箱一样单调刺耳。他实在吃不住了,就出门走走。
  从他家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他对门的邻居栓宝媳妇——水仙。这女人倒也水灵,她招呼孩子那声音清脆入耳,尤其是她走动时那小屁股蛋儿一扭一扭地格外晃眼。
  阿圆觉得这很不公。在学校时栓宝经常抄他的作业,凭什么有这样标致的媳妇?自己哪样不如他?阿圆想着想着就站住了,怔怔地瞅着这女子。
  水仙一回眸,见阿圆死死地盯着她看,很不客气的冲着地上吐了一口:“呸!”
  这使得阿圆很恼火,心里说:“溅人!要是我先人还坐着龙庭,选妃子还论不到你哩!”他心里这样一想,气也就消去了大半。
  舞台上的诸葛卧龙先生手中持一把羽毛扇。阿圆不拿羽毛扇,拿一本杂志。若论功能,杂志要比羽毛扇略胜一筹,除了照样可以扇凉之外,还可以遮阳、挡雨、作屁股垫儿,同时也显得有知识,有品位。
  村里人却不买他这个帐,从他那书上扯下一张就卷旱烟,这使得阿圆很痛惜,大声喝道:“知识!那是知识!”
  那人哈哈一笑,说:“球的知识,收购站有的是,两毛钱一斤。”
  有人问:“阿圆,你是李世民的后人?”
  阿圆淡然一笑,说:“那还有假!算起来,我应该是李世民第21代嫡孙了。”他说这话时很是有些得意,而且把“李世民”三个字咬得特别真。
  “你凭啥说是?”
  “家谱为证。”
  “家谱由人写,你写秦始皇也行。”
  哈哈哈------。
  阿圆脸色由红到紫,由紫到青,他啥也没说,扭过头去看别人下相棋了。
  看下棋的人毫不谦让,个个都想靠前,不多时就把阿圆挤到了最后边,他只能看别人的后脑勺。阿圆觉得这些人太没档次,起身想走,就听旁边有人说起了养鸭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圆对养鸭产生了兴趣。
  据说这是一种是北美训鸭,产蛋率高,食性杂,易饲养,而且有外贸收购合同。阿圆认定这个发财的门路。
  一只种鸭80元,他养了200只。买鸭的钱当然是借的,用他那5间街面房作抵押。鸭子是张口货,要吃、要喝,也就买了些大缸来盛水。阿圆找了两个伙计,他自然就成了老板。
  当时的老板不像如今遍地皆是,掉一块砖头能砸5、6个。那时的老板似乎是一种荣誉和地位的象征。在一片老板声中,阿圆飘飘然了。
  合同上写的清楚,由县外贸负责为外商回收种蛋,一元钱1个蛋。200只鸭每天至少下160个蛋,就是160元,10天就1600元,一个月就是4800元,乐得他睡梦中都笑出声来。他制富的理想不再是梦,于是,他胸脯挺得高高的,肚子腆得鼓鼓的,背操着手,迈着他那鸭子步,摇晃着他那圆圆的脑袋,扯开他那公鸭嗓子,唱道:“我本是卧龙岗闲散之人哪——。”这就是他那雅号“卧龙”最初的由来。
  当他的第一批种蛋送到外贸时,得到的回答令他啼笑皆非;“外商货款尚未到位,暂时不收种蛋。”
  种蛋不收,鸭子照样要吃要喝,买饲料的钱都没了。阿圆只得把种蛋拿到市场按鸡蛋价卖了。一连等了半年,外商的款还没到位,两个伙计每月工资就600元,鸭子还要喂养饲料。阿圆再也撑不下去了,只好辞退伙计,把鸭子卖到烧鸡锅里,连同他爹留下的那些积蓄赔了个底朝天。5间临街房归了别人,总算还补回来5000元。不管咋说,阿圆总算过了一把老板瘾。
  阿圆养鸭赔了,总还要生活。于是,阿圆又在别的方面找出路。
  这年冬天,乡里号召农民种果树,还运来一批苹果苗,说是日本的优良品种红富士、绿富士。乡里来人作工作,说阿圆是有文化的新一代农民,要勇于开拓,带头制富,并答应给他5000元贷款。一顿米汤灌得阿圆忘乎了所以,便把5亩地全都种上了苹果树苗。
  果树的管理不光耗神费力,还需要技术。阿圆便买了几本果树栽培书籍来看,一个高中生,书到是看的懂,照葫芦画瓢也就是了,而挑水、施肥、锄草、松土,却是力气活。阿圆那点力气被他那肥胖的身躯消耗的差不多了,走到地里已气喘吁吁,一屁股拍在地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只好找帮工。帮工只出工,不出力,眼看这5亩苹果园料理的样没样,行没行,一棵棵树苗就像重度贫血的病人,蔫里巴几的没精神。苹果挂了果,“富士”变成了“秦冠”。阿圆的制富梦又成了泡影,他也彻底地泄了气,就以每年1200元钱把5亩苹果园承包给了别人,每月就靠这100元过活。没了钱,说话都不硬气,人们见了他就和没见他一样,就连狗都懒得瞅他一眼。
  阿圆养鸭赔了房子,苹果园又承包给了别人,一不看房,二不种地,倒也落得一身清闲。他又自持清高,知音难觅,昏睡终日,无所事实。这才是他那徽号“卧龙”的真正由来。
  在物欲横流人心思钱的今天,竟然还有这样的“世外高人”,由朋友引导我去拜访阿圆。
  晚饭后,天色渐暗,我和朋友溜溜达达朝阿圆家走去,在一处破门楼前停下来。
  这是一个普通的老式砖门楼,两扇朽迹斑斑的木门紧闭着,门前的树叶儿与尘埃表明这门很久没有开过了。门楼旁边的土墙有一处坍塌到底的豁口,朋友迈步走过去。我有些纳闷,既然他走过去,想必这也就是路了。
  转过墙角,我不由地愣住了。一大片齐肩高的荒草竖在我眼前,荒草在晚风中冉冉地摇曳着瑟瑟作响。暮色里,一条影影绰绰的小路从荒草中穿过,我猛地想到《聊哉》中那些鬼狐经常出未的地方,不禁就起了一身鸡披疙瘩。我生怕从草中穿过时有什么虫子会爬到我身上,又不敢同朋友的距离拉的太远,硬着头皮钻进荒草中,衣裤被草枝划得“哧哧啦啦“响。走出这片荒草,一个大黑窟窿迎面扑来,仿佛要把我吞进去,我不由地闪在朋友身后。
  朋友连喊几声,黑窟窿里才传出一声沉闷的回应,淡淡的光线从黑窟窿里爬出来。我和朋友走进窑洞。
  这是一孔砖拱窑,窑壁上的石灰脱落的斑斑驳驳,犹如一个牛皮癣患者脱光了衣服,露出一片片令人恶心的病灶。窑顶上垂着一个灯泡,里边有几根灯丝都数的清。一股浓浓的潮湿与酸臭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窑洞里的摆设也极简陋,除了炕上那套脏兮兮的被褥,破桌上的13寸黑白电视,就是地上的那个简易风窝煤炉子和那口小铁锅。地上一片明显的水迹,一些菜叶和饭粒儿躺在水迹中。我想起朋友说过;阿圆的洗锅水从不倒在院子里,顺手一掀就算完事。窑洞里这股特殊的气味儿,当然要归功于他的杰作了。
  朋友向阿圆介绍了我,相互一番客套自然是少不了的。应该说,阿圆是个比较自尊的人,他赤膊盘腿坐在炕上,只穿了个裤衩,面对这龌龊的境象,他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隐隐的难堪。我的朋友非常知趣,说道:“阿圆是怀才不遇呵!,他祖上很是了的,李塘镇没人能比。”
  阿圆脸上有了喜色,很是得意地:“那都是过去的事啦!要在三十年前,进我这院子还得先咳嗽一声哩!”
  朋友对我说:“你不知道吧?阿圆是李世民的后裔,他爷爷曾是咱县的副县长哩!”
  我故作惊讶地:“哦,是吗?”
  阿圆眉毛一挑:“我先人李瑁是唐太宗李世民第四子,算起来,我该是李世民第21代嫡孙了。”他说这话时很是有些豪气,好是他身上流的就是李世民的血。仿佛他此刻不是坐在土炕上,而是坐在金銮宝殿里的龙椅上。
  交谈中,我发现阿圆很自负。他问了几个怪字还确实把我问住了。他微微一笑,乜斜着我,引经据典地说出了那几个字的发音和含意。对他的故意炫耀,我并不在意,朋友早告诉了我,这是阿圆的嗜好。
  窑洞里气味太刺激了,朋友直耸鼻子,说:“阿圆,上院里凉快凉快。”
  阿圆应了一声,懒洋洋地挪动着身子,趿拉着鞋走出窑洞,望着他那挺胸腆肚的样子,我怀疑他能否从这荒草中走过去。他却潇洒的很,肚子在前面开路,那草便自动地向两边分开。而决不象我,用手挡在脸前,生怕被草划伤。
  如果说这院中还有一块空地的话,那就是与窑洞相对的那五间砖房下的石台阶。这房屋的门原先是朝向院里的,现在已改作临街了,幸亏石台阶上不能长草,也就留下了这一溜儿空地。
  我们坐在石台阶上,顿觉空气新鲜的许多。凭借着月亮升起之前的天光仍依稀可辨,这所院落的确够大,是普通人家的2、3倍。看得清,院里的5孔砖窑只有一孔透出微弱的亮光,就是阿圆住的那一孔,其余窑顶上的砖面护墙几乎坍塌殆尽,相必早也就不能住人了。到是这满院的荒草长的十分茂盛,而且保持着原生态,萤火虫在草丛中闪耀,小虫在草尖上飞舞,蝙蝠无声地从头顶略过……
  时值中秋,此刻,一轮圆月才爬上东山,把它那清辉遍世界价泼洒,也度亮这院落的犄角旮旯。我暗自思忖;这所院落也曾经有过辉煌,当年的此时此刻,何曾不是门庭若市,宾客纷踏,欢声笑语,把酒赏月,就在某个角落里仿佛还残留着昔日的缕缕语丝。“秋风萧瑟今又是”,却落得孤家寡人,门可落雀,残垣断壁,荒草凄凄,破败的境象,伤感的往事……还有阿圆那一声声无奈地叹息。
  在回来的路上,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应当承认,起初阿圆也想大展宏图,干一番事业。怎乃两个跟头便摔去了他的棱角与锐气,磨灭了他的雄心与壮志。从此一厥不振,终日憨吃、傻睡、等死,成了一个活死人,死活人。
  我心里隐隐地涌上一股莫名的惆怅,不知是为阿圆,还是为自己。不禁想起柳青在《创业史》开篇的那句话;“创业难,守业更难”。
  两年后,我和阿圆再次相遇是在李塘镇的街上。我还没认出他来,他就握住了我手,满月形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从他那热忱、由衷、爽朗的笑脸上,我感到了一种特别。他那身打扮使我明显地觉察到——他发了。
  真丝隐格体恤衫,腰挂翻盖手机,豆沙色萝卜裤,脚穿“空前绝后”皮凉鞋,那高高挺起的肚腩似乎有也有些长进了。
  他突然取出手机,转过脸,胡乱地哼哈两声,又转过身来:“应酬太多,烦人!今天咱俩好好喝两盅,我作东。”拉了我便走。
  说真的,刚才我并未听到他手机的信号声,再者,我历来不善应酬,他却执意不从。对他的今非昔比我倒是很感兴趣,勉强地随他而去。
  皂荚树下蹲着5、7个闲人,他们见阿圆走来,都笑容可掬地同阿圆打招呼。
  其中一个说:“阿圆,带烟没有?”
  阿圆不抽烟,当然也就不会带烟。但他还是说:“去拿一包,记到我账上。”
  那人转身便从商店里取出一盒蓝“玉溪”,哇!40元钱一盒!那人一边散发给那些闲人,一边说:“阿圆,你要坐了龙庭。咱李塘镇人那福可就享大了。”
  阿圆脸上荡着受人敬仰的笑容,他背操着手,腆着大肚腩,迈着八字步,很是威风。两旁的商店里不时有人探出头来热情地跟阿圆打招呼,他微微点头示意。那付作派,那种姿态,那股神气,仿佛他此刻不是走在李塘镇的街道上,而是迈步走向龙庭,得意之极。
  “阿圆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着这一声刁声浪气的呼唤,一位穿着入时的女子挑起帘子笑吟吟地走来,挽起阿圆的胳膊便往“小阿妹”酒馆里拖。
  包间里只有我和阿圆两个,凉拼热炒,生猛海鲜,丰盛之极。他出手的大方,着实令人刮目相看。那女子见有我这样一个生人在场,客气几句就出去了。
  酒过三巡,阿圆很主动地向我介绍了他发迹的经过;国家兴建小浪底水库,他家那5亩苹果园在淹没区,因而得到赔款5万元。就因为他有了这笔巨款,才改变了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阿圆很惬意地:“这就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当酒酣耳热之时,阿圆突然问我,说:“你说,啥是经济大潮?”这是对当今社会变革的形象的比喻,我很难一句话说得清楚。他狡诘地一笑,接着说:“潮者,排山倒海,汹涌澎湃。在这经济大潮中,成功者自然是弄潮儿,失败者也就成了嘲弄儿。你有钱,别人就把你捧到浪尖上,你没钱,就把你摔进谷底。只要有钱,死刑改死缓,死缓改有期,三两年释放回来照样还是公民。现如今,笑贫不笑娼,有了钱可以玩小姐,包二奶。没有钱,抹一下女人屁股就犯法。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你信不信?”他说着,朝外边喊了一嗓子:“姗妹!”
  刹时,刚才那位女子拧着身子走进来,紧靠他身边坐下,冲他甜甜地一笑,娇滴滴地:“阿圆哥——。”
  阿圆掏出一张百元票子,很潇洒地往桌上一仍,说:“来!跟哥喝个交杯酒。”
  这女子娇嗔地望他一眼,还是麻利地把那钱装进兜里。大大方方地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阿圆,端起另一杯,挽过阿圆胳膊,“吱”地一饮而尽,将杯口朝下一抖,一付久经杀场的姿态。递给他一个飞吻,说:“很对不起,还有客人,失陪了。”一付恋恋不舍的样子,身子却已退到了门外。
  我知道,这是阿圆故意做给我看的,他是要证明有了钱就有一切。面对这无聊的场面,我又能说什么。只得叉开话题,我说:“你有什么想法?”
  阿圆哈哈大笑,说:“你是说让我干点事业。干啥?咋干?处处是陷阱,个个是圈套,干一回赔一回,陪了不如花了。赔了落一肚子气,花了还落个痛快,何乐而不为?”
  我无言对答。
  阿圆虽然侃侃而谈,仿佛他已看透人生的底蕴,而眼睛里却闪动着泪花,此时,他无非是在借酒浇愁而已。
  我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便起身告辞。
  阿圆送我出来,走出没几步,另一家酒馆里飘来一位十分靓丽的女子,很坦然地搂住阿圆肩膀,娇妮地说:“阿圆哥,你可两天都没来了!”
  阿圆含乎其词的应承着,挥手与我告别。在那女子胳膊的作用下,他身不由己地向那家酒馆挪动着。
  我本不胜酒力,此时感到神志有些恍惚。我看到那些畅开的门和窗户仿佛就是一张张大嘴,正在把阿圆活生生地吞进去,当榨干了他的油水之后又把他整个儿地吐出来。
  我不能不承认,阿圆有些牢骚也确实切中时弊,然而,这并不是社会的主流。他对现实的逃避,他精神意志的颓废才是最致命的。如何能使他迷途知返,尽早地清醒过来?我无能为力。
  一瞬间,我发现自己又犯了幼稚病。为了每个月的5千毛钞票,我尚需终日奔波,自顾不暇,竟然还想着为别人排忧解难,也太有些唐吉可德了。然而,我还是为阿圆担心,担心他的将来。
  一年后,我再次经过李塘镇,首先想到的是阿圆,便约朋友家一起去看望他。不料朋友的回答使我大惊失色。
  “阿圆死了。”
  “咋死的?”
  “应该是饿死的。”
  “怎么可能呢?他不是有5万块钱吗?”
  “就是那5万块钱把他饿死的。”
  我入坠五里雾中。朋友向我详述了一年来阿圆的状况。
  阿圆自从有了钱,很是火了一阵子。但好景不长,先是信用社催还那5千元贷款,紧接着他的三个姐姐就一齐登门要同他分家产,这一通吵闹弄的鸡犬不宁四邻不安,最终,每个姐姐分得5千元才算了事。一波才平又起一波。原先,阿圆的苹果园承包给了别人,据说,这5万元中包括着当年的苹果产量赔赏款。承包人一纸诉状把阿圆送上了法厅,阿圆输了官司,赔付给承包人5千多元。更窝囊的是阿圆没事找事,自讨苦吃。
  一天晚上,他醉熏熏的回到家门,见栓宝媳妇水仙抱着娃在他家门楼下哭泣。阿圆问:“你——你哭啥?”水仙说:“栓宝跟别的女人好上了,把她打了出来,娃还有病发烧,可咋办哩!”阿圆二话没说,拿起手机就叫医生。医生给孩子打了一针,开了些口服药,钱当然由阿圆付。水仙说她不敢回去,怕栓宝打她,要求在阿圆家将就一晚。阿圆喝高了,倒头便睡,一觉醒来,那女人和孩子已不知去向,阿圆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栓宝拎着杀猪刀来找阿圆,说阿圆睡了他女人,要割阿圆那玩意儿。吓得阿圆磕头如捣蒜,好说歹说赔给栓宝4千元才算完事。
  有人说是栓宝两口子下的套儿,是不是套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圆白白地丢了4千元,连个热屁股也没抹上,实实的有些冤枉。
  所有的商店、酒馆、娱乐城,个个都把眼睛瞄准了阿圆,就像一根根无形的吸管插进阿圆身体里,只用了半年多时间就把他抽空了。
  阿圆没了钱,就再也听不到“阿圆哥”那甜蜜蜜的喊叫声。他从往日的那些酒馆门前走过,没人理采没人问,女人们那令人心动的眼神再也不会落到他身上。他硬着头皮撩起门帘,见柜台上竖着个牌子,上写;概不赊帐。阿圆意识到,这是特意针对他写的。一扭身退了出来,在心里怨愤地说:“等老子有了钱——。”阿圆何时还能再有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幸亏阿圆认得几个字,他最希望的是谁家过红、白喜事,因此,他企盼望着镇上天天有人娶媳妇或者谁家死人。这时,阿圆便堂堂正正地坐在礼桌上当记帐先生,起码混得三顿饱饭,油水也充足些。每当此时,也正是阿圆大显身手之时,他那一笔柳体到也潇洒恭正,如有人再夸奖两句,他便更加得意忘形,摇头晃脑,手眼并用,大有力透纸背之势。那分投入,那分忘我,决不亚于一个乐团指挥的那种癫狂。其实,阿圆就是再卖力气,每顿也只是两个蒸馍一碗荤菜。这种事属于帮忙,主家是不会给工钱的。阿圆不抽烟,就把烟攒起来拿到伙房换成蒸馍,以备来日填饱肚子。
  倘若一连多日镇上也没人娶媳妇,也不死人,阿圆可就惨了。瞒天瞒地,瞒不了自己的肚皮。饥肠辘辘,闲饥难忍,此时,他的睡功再也发挥不了作用。他奈不住饥饿的折磨,就去别人地里搞点小秋收,弄几穗玉米棒子充饥,不料,却被人家抓了个正着。一顿大嘴巴搧得他鼻青脸肿。
  有人问:“阿圆,一夜没见,你那脸咋胖啦?”
  阿圆脸一红,说:“摔的”。
  “大嘴巴摔得吧?”
  他脖子一梗,说:“小瞧人,我祖上可是坐过龙庭的。”头也不回的走去。
  填饱肚子已成为阿圆当前的首要任务。肚子“咕咕”地叫却不耽误他想女人。他和村里一个寡妇谈好了价钱,20元。可他身上只有10元,只好打个欠条。寡妇催着讨债,阿圆无钱偿还,寡妇拿走阿圆的铜墨盒卖给了收购站。
  阿圆越是穷困潦倒,举止行为就越是乖张,此时很难说得清他是一种什么心态。一见小轿车从街上开过,他就使劲地喊:“撞!撞!”听到酒馆里划拳行令,他就吆喝:“噎死!噎死!”他像巫师一样诅咒一切,也只有这时,他脸上才流露出一丝畅快。
  一天,他被几个人拦在了街上。其中一人手拿一块卤猪肉,轻诬地对阿圆说:“你说声噎死,就给你吃”。
  阿圆望着那肥乎乎香喷喷的卤猪肉,馋涎欲滴。此时,他已顾不了面子,响亮地说了一声:“噎死!”接过卤猪肉三两口就吞下去。
  众人大笑。
  阿圆扬长而去,心里却在说:“傻帽!我说的是Y—E—S,yes。此“yes”非彼“噎死”也。连“yes”都不懂,笨蛋!”他觉得这几个人被他耍弄了还全然不知,心里便有说不尽的舒畅,顿时又趾高气扬了。
  很多日子阿圆没有露面了。倒不是人们想他,只是觉得没有他就没有意思,就没了话头。终于有人发现阿圆死了,就躺在炕上,手中牢老地攥着他那本人人皆知的家谱。
  朋友拿来一个宣纸装订的本子。
  这是阿圆的家谱,非常恭正的蝇头小楷,上写;
  先祖李讳瑁,字尹况,大唐太宗皇帝李讳世民第四子。于贞观二十四年敕封襄王……
  在这厚厚的家谱最后一行只写下;李圆,大唐太宗皇帝李讳世民第二十一代嫡孙——
  我弄不明白,阿圆为何没有接着写下去,他对自己没有作任何介绍与注释。或许他还没有找到恰当的词句来概括总结自己:或许他在等待功成名就之后再续上这一笔;或许他根本就不愿写。他既然不把家谱续完,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掩卷深思,不由人感慨万千。
  倘若阿圆的母亲对他不是那样的腻爱,倘若他本人不是那样的懒惰,倘若他能够审世夺事,倘若人心不是那样的险恶,倘若能给于他正确的引导,倘若------。不觉,我暗自笑了,笑我自己未免天真。倘若那样,阿圆也就不再是阿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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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人: 徐博达 Re:[小说擂台]龙种 作者/陋石[转载] 回复时间: 2008.02.01 04:04

    点评:
  
  这篇小说描人叙事的功力值得夸赞,让你有种不由自主被吸引着读下去的感觉。读上半章,活脱脱是个阿Q在我眼前晃悠,读下半章,却是孔乙己摇头晃脑从我面前经过。前一种,是底层民众的缩影,后一种,是普通知识分子的缩影,而面对现实,这两种人都注定是失败者。因为他们不够圆滑,不够奸刁,不够精刻,而带着几分迂阔、几分童真、几分不晓世事,在生活的巨轮面前,很容易被撞倒、被碾轧、被研磨。
  
  鲁迅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70年,而他笔下的那些人物依然在尘世中挣扎翻滚,嘶鸣哀斗。很多时候,文字的作用不是作改变现实的工具,而是映照妍媸的镜子。越清晰的镜子,越能够使我们脸上的痘痕斑点,灵魂里的渺小丑恶,无处遁藏,促人自正,促人自新。
  
  作者驾驭题材的能力很强,但模仿的影子有些重了。另,作品完成后,建议陋石兄一定要回头多读几遍,对细部做一些检查修饰。《聊斋》笔误作《聊哉》,实在有些太粗心了。
  
  评分:1、立意28分; 2、谋篇布局33分; 3、叙述表现力18分; 4、评审:4分;5、标点语法3分。总计: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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