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聪以后的日子里(9)
——助听器
失聪,确实给生活带来许多不便,最主要的是影响到家人之间的语言交流。后来,我对家人说,我倒没什么,我不麻烦,麻烦的是你们呀。
女儿心里最不好受,她常跟妈妈商量帮我配一个助听器。开始,我嚷嚷说,不要,我不要那玩意儿。这事以后再说。母女俩拿我没办法,只得由了我。
母亲节那天,一家人出门,到一家皮萨店用午餐,主要照顾外孙女的喜好。坐定之后,他们商量着点了各自喜欢的食品,然后给我点了一份牛排。服务生问了一句什么,女儿给我写道:几成熟?我回答说,七成。
这家店环境优雅清静,一家人在这里为两位母亲庆贺母亲节,颇有一番情趣。
用餐临近结束时,老伴儿给我写了一句:待会儿一块儿到和平门里转转?我看了之后笑笑,说,好哇!今天是母亲节嘛,一切听你安排。
一家老少五人,消闲自在地散步。女婿不时走快几步到前面,然后转身用手机拍下一张张照片。外孙女蹦蹦跳跳,十分开心。老伴儿和女儿边走边说着体己话。我默默地走着,不时仰头望望行道树上墨绿色的槐树叶子,这是我的习惯。
走过和平桥,走进和平门里。我正在纳闷,这是到哪儿去呢?女儿却停下脚步用手对我指指。抬头一看,原来是德国一家公司在西安开的连锁店。我这才明白,她们母女俩哄着我到这儿来配助听器。
说好了听从安排,我不能扫她们的兴,更不能辜负她们的一番苦心。
走进大厅。母女俩在和店员们交谈,我随意观察着。一位小伙子带我走进一间小屋,仔细地为我做听力测试,并做好详细记录。随后,我被带到另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一位女医生模样的人把相关数据输入电脑,然后把助听器插进我的耳朵,试试效果。
噢,声音,这个小东西能把声音还给我吗?
那位女医生(姑且这么称呼她吧)开始跟我说话,问我能听见吗?
我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皱皱眉头说,听倒是听见了,可是——
女医生耐心地听我说下去。
我说,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好像是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或者是喧闹的市场上那种嘈杂的声音,很不舒服。我们都喜欢在飞机场候机大厅里静静地交谈吧?那样的声音是温馨的悦耳的。可是,戴上这个助听器,我听到的声音极不舒服,仿佛背后的环境里还有尖锐的高音喇叭声。
女医生听罢想了想,换了一款助听器。她细心地忙碌了一阵,再次给我戴上。她一定希望我这回能够满意。可是很遗憾,我摇摇头说,还是那样,很不舒服。这时,只听女医生似乎很耐心地劝导我说:“你不能要求太高了。”
我回答说,要求太高?不,我压根儿就没有要求。我只是在想,能不能接受你们的服务。
女医生疑惑地看看我,还想说什么。
我取下那副助听器递还给她,说,很遗憾,我想我是接受不了。
说罢我便站起来,走出这家店门。
老伴儿和女儿女婿外孙女稍后也跟了出来。我想他们一定是对女医生说了许多抱歉的话。
回家的路上,默默走了一会儿,我对女儿和老伴儿说,那个助听器确实不能用。你们想想,在我描述的那种嘈杂的声音环境里你们能呆多久?除非不得已,是不是急于马上离开?我若戴上那个助听器,就等于整天都呆在那个环境里,怎么受得了?那种嘈杂之声肯定会影响大脑的整个神经系统。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你们听到了,她对我说不要有太高的要求。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你们知道吗?就是说,你一个聋子,能听见声音就不错了,还要挑剔?当时我没有跟她多说,只说了能否接受他们的服务,不知道她听懂了意思没有。他们不能仅仅是销售产品,而是提供一种服务,全心为需要帮助的人提供一个品质优良的服务。事实上,我真想说,是啊,我是聋子,但是我可以选择不听啊。听不见声音是小事,影响了大脑神经系统就麻烦大了。
我有点儿抱歉,没能让老伴儿和女儿绽开满意的笑脸。可是,当时确实无法接受,那已经不是需要花多少钱的问题——本来这确实是我考虑的重要因素,而是我要理智地选择健康。有了健康,一切才会有机会。
这件事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事后,我反复琢磨,觉得也许是我耳鸣不止,不适合使用助听器的缘故。因为直到现在,我仍然每天都在独自享受着别人听不到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这些声音时大时小,时强时弱,时远时近,似乎成了陪伴我生命的组成部分。好在我早已习惯,就由它去吧!
(2008年7月16日23:17:14)
(未完待续)
------------------------ 积攒人生六十年,黄金时代写华章。
蜡炬纵有泪干时,不肯空耗三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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