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的前生(9) |
“冯小姐,你家不是在扬州吗,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此处?”进房后,老尼惊疑地问。
心不由得痛起来,尘封的往事又被打开了,苦涩,伤感再次袭上心头。好,要痛就痛个够,于是,就从胡马窥江,逃离扬州说起,直说到被卖为奴婢,再被收作姬妾,遭人嫉恨等事。诉完,黯然泪下。
老尼听说,亦唏嘘不已,叹道:“当日初次相遇时,见小姐聪明灵秀,就知非有福之人。今如此说来,倒当真是红颜薄命了!”
是呀!当年老尼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她还要收我为徒,度我出家,只可惜,当时身在富贵乡里,锦绣丛中,竟把此话当作耳旁风。若知命运如此多舛,早知要吃这么多的苦,受这么多的折磨和摧残,我宁愿当日就随老尼削发出家,从此远离情欲红尘,从此远离贪嗔痴爱。想到此处,我才恍然醒悟。
“大师,求您收我为徒,为我削发。从此后,我情愿跟着师傅,青灯古佛,淡饭黄齑,了此一生。”我忽觉得心如止水,说不出的平静和淡漠。
“这倒不必,小姐有此愿也是好事。但愿你以后能看破世情,淡泊情欲,不再临风洒泪,望月悲啼。这样,或许能除却病根,消减痛苦。”
“谢师傅指点,”我欣然应着。
本以为自己已厌倦了世态人情,本以为自己可以忘却情欲纠葛,但没想到,一切会这般难。虽然天天跟着大师诵经念佛,虽然力求心无旁骛,但我依然是那个多愁善感的冯小青,依然会在寂寞无边的长夜里,想起那些前尘旧事;也依然保持着对公子刻骨的思念和期盼。
有一日,正在院中扫地,不知何处飞来一对大鸟,落在朱檐下。两只鸟儿,在春日的艳阳下,尽情嬉戏着,五彩的羽毛,煞是好看。东风下,榆钱自落,花片乱飞。望着这一切,我忽然春心萌动,情难自禁,随口吟道:“何处双禽集画栏,朱朱翠翠似青鸾。如今几个怜文采,也向西风斗羽瀚。”
又一次想起了冯公子,想着与他携手踏青,共醉花间的时候;想着与他梅雪烹茶,畅谈诗词的趣事。如今,一切俱已成为了云烟,留给我的,只是梦一般的记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公子也没来看过我。我终于相信,他对我,只是一时之好,哪有什么真情可言。我还不如那苦守燕子楼十年不嫁的关盼盼,还不如为石季伦跳楼而死的梁绿珠。我就是一个被人玩弄过便弃之于脑后的姬妾,一个无人怜惜的弃妇。
“盈盈金谷女班头,一曲骊歌众姬收。赢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做绿珠,纵身赴死,只为得到情人的惊鸿一瞥。只可叹,我连为他去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花样年华,如逝水一般,杳杳远去;只能任玉颜月貌,在这深山古寺中,渐渐老去。
虽然愁恨绵绵,但生活还是继续着。
半年过去了,金风渐起,玉露泠泠,又近中秋。有一夜,独卧榻上,望着如水的月光,忽然想起了早已死去的父母,辗转反侧,再难安眠,泪水再次落满绣枕。
次日,一大早,就攀上了山顶,望着遥远的江北,希望可以看到美丽的扬州城。泪眼所及,也只是飘渺的山岚和雾气迷漫的云空。晨雾点点,弄湿了罗裙;西风阵阵,吹乱了云髻。而我依旧在驻足远眺着。
“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见说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又一首哀怨的新诗赋成时,我仿佛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霏霏淫雨,连月未停。一个又一个寒夜,独守空房,听着雨滴无情地敲打着树叶,感受着清凛的秋风透过窗纱,所带给我的无边寒意。无比的孤寂,无比的哀伤,在心头涌动着。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为什么我始终不能忘掉那个弃我如敝屣的冯梦龙?一到这风雨夜,一到灯昏被冷,就会突然想起他来,追忆着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然后莫名地悲伤,莫名地流泪。
虽然师傅一再劝我不要去看书,但在无眠的长夜,还是挑起了灯,看着新曲《牡丹亭》。微微烛光下,那凄美的故事又惹得我泪流满面。原来世人为了一个情字,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普下之下,为情而痴,为情而苦的女子,又何止我冯小青一人。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新诗吟成,人已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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