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
　　 崇祯三年七月七日，红柳在薛涛笺上如是写道。
　　 笺是桃红色的笺，浸染了合欢花的香，若有若无，隐隐约约。字是卫夫人的字，用得是刚研开的桐烟徽墨，黑亮如漆，娟秀婉丽。墨迹干后，她将纸笺轻巧地折成一个方胜，略按在胸口贴一贴，便塞进了袖口，起身向元帅府的后花园走去。
　　 夜已是三更，明月高照，薄云缭绕，暑气早已化去。唯有草间的蟋蟀们唧唧复唧唧。红柳顺着抄手游廊走到了月洞门口，却见两个侍卫堵在前方。一个是野树，一个是花落。他们看到红柳，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红姨娘”。红柳用眼神询问，花落抢先一步反问道：“不早了，红姨娘怎还未曾安歇？”红柳扬起白皙的左手，她掌心拎着一个瓷瓶。她淡然道：“我一向在这个时辰来园子采清露，你们还要明知故问？”花落闻言讪笑，身体杵在原地。他继而说：“红姨娘不晓得，碧落管家前日里发了话，让我等轮流看守后花园。元帅大人一日未回，任何人都不能进出。”红柳唔了一声，秀眉半挑：“我也不行吗？”花落面色迟疑，野树敬道：“红姨娘，请不要难为属下。”
　　 红柳不再言语，向远处荷塘边的凉亭瞥了一眼，凉亭檐角悬着四盏灯笼，影影绰绰孤独矗立。红柳莲步轻绵，盈盈转身。她的心里却甚惶悚。崔元帅快回来了，她还不能与寻梦碰头商量出个对策。眼见日子一天紧过一天，她似乎能嗅到死亡的气息。元帅府虽比不得皇宫大内，亦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铁桶防卫。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寻梦又有腿伤。若要玩拼命，她没有半分把握与他杀出重围。
　　 终归，是她坑了他。念及此，红柳悲悲戚戚，咬紧了手帕子，不敢哭出声音来。
　　 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他捏这眼，奈烦也天；咱噷这口，待酬言……
　　 七年前的花满楼内，灯火辉煌，宾客云集。红柳头戴宝钿，鬓插绢花，一袭湘妃色绣帔，衬得她面若桃花，身似杨柳。她在台上如呖呖黄莺般唱着，十指春葱或拈兰花，或抛水袖。巧笑嫣然之间，台下欢呼喝彩，掌声雷动。她笑得甜，唱腔愈发的婉转缠绵，娇滴滴让人迷醉。话本《杜丽娘慕色还魂》的杜丽娘是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绝色美人。具体怎么个绝色？一千个戏迷里脑子里有一千种模样。绝的是，但凡她一出场亮相，那就是人人心悦诚服的杜丽娘。
　　她生得美。一双波光潋滟的杏子眸，眼风一扫即把全场镇住。半点丰厚小巧的樱桃唇，水水润润的让人禁不住想咬一口。关键她还媚，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媚态。寻常的衣服裹在她身上，都衬得她艳绝人寰。若再摇着团扇狐步媚行，更是勾尽了男人的魂。加上她戏好，戏班班主的钱匣子每天都摇得哗啦哗啦响。士子达官、富户绅商争着来捧她的场。鳏居多年的崔元帅，看了她一场表演之后，就花了令人咋舌的重金，将她从戏班子里赎出来，接到元帅府做了他的姬妾。
　　 虽是姬妾，府邸里的人谁敢小看？人人说崔元帅对这个红姨娘宠爱有加，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住的是描金嵌贝、雕梁画栋的精舍，里边布置得宛如鲛宫琼殿。她穿的是蜀锦彩缎、越罗缂丝的衣服，银朱绛紫秋香鹅黄各色华美。她用的是螺钿玳瑁、铜樽玉盘的东西，比皇亲国戚也差不到哪去。她吃的是龙肝凤髓、山珍海味的膳食，即使如此，她还看着楚楚可怜。她似乎从未长过一斤半两肉，这让崔元帅一个劲地心疼。崔元帅特意给她雇了一个厨子，专门给她做家乡菜。红柳吃了几顿，依旧郁郁寡欢。崔元帅脸色阴沉，听请来的太医啰啰嗦嗦说个没完，大意是心病还得心药医。崔元帅手里的两枚包浆核桃不停转动，格格格地作响。他知道红柳的病出自哪里？他却没有办法。
　　 怎么治？一个是年已六旬的白发老夫，一个是青春正盛的红粉佳人。他也想要“老夫聊发少年狂”，可到了冲锋陷阵的关节儿，他能在战场上控马弯弓，却无法征服这个小小女子。他不是不恨的。他恨自己，恨岁月，恨老天。他将他的恨一股脑地倾斜在红柳身上，用牙齿咬啮着她，用手掌钳制着她，用愤怒冲击着她。
　　 “小淫妇，你给我叫出来！”崔元帅掐着红柳的双颊，将她的脸蛋揉搓挤压。红柳的身体拱成了一座桥，浓密的青丝逶迤在地。拔步床上被翻红浪，床沿的硬木却似刑具在硌着她的腰。红柳疼得不住求饶：“大人，您轻点呦……”
　　 “再叫大声点！”崔元帅骑在她身上，一边骂她，一边蹂躏她。她的奶子上上下下颤动着，她的腰前前后后挺动着。这个小骚狐狸，她天生是带着男人下地狱的妖精。可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功勋、财富、权力、荣耀……该有的都有了。唯一能让他舒服的就剩下这个了。“小淫妇，你给我死、你给我死！”崔元帅粗重地喘着气，手指狠狠拧着她的肉。
　　 死？她才不要死。她才十八岁，宛如庭院里那株刚刚开花的安石榴。那些石榴花如火如荼，嫣然鲜亮，多好看呐！她再痛苦，也胜过天启年间经历的那场灾荒。饿殍遍地，尸横遍野。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乡里的树皮野菜都吃光了。她面黄肌瘦，两眼发黑，躺在炕上有气无力地说着：“娘，我饿……”她娘雁字云笺看着茅屋里四面空荡荡的墙，毅然站起来，背起她蹒跚地走出家门，来到市集上。她以为娘是给她买吃的，一时间竟有了些精神。她趴在雁字云笺的耳边说：“娘，只要一个窝窝头就够了……分成三份，娘吃一份，柳儿吃一份，剩下的给爹……”雁字沉默不语，将她放在肉摊门口，自己与屠户商量了半日。随后出来塞给她一吊铜钱。她不解地看着娘。雁字枯黄的脸上浮起一层酸楚的笑意，抚着她的头亲昵道：“柳儿，回去把这钱给你爹，让他给你买点吃的。”“娘，你呢？”她不解地问。“娘办点事，稍后就回来……”。她懵懵懂懂地回家。爹听了，神色大变，摇摇晃晃地冲出门去。她也摇摇晃晃地尾随。当他们再来到肉摊处，她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娘的人头和着血泊滚在地上，而她的肉则被砍成一块块的悬挂在肉铺的铁钩子上……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入饥人腹……”
　　 当她唱出这首《菜人哀》，大宅厅堂里的喧闹声停了，大家脸色怔怔地看着她。京城冯大财主组的堂会，谁敢不给面儿？无非要她唱一折《贵妃醉酒》，她却擅自用“四平调”改了戏词。且看这满桌珍馐美酒，谁还有胃口品尝？冯大财主横眉竖眼，一拍桌酒杯坠地，瓷片迸裂。冯大财主发出怒喝：“给我拔光她的牙！”班主忙不迭地求饶，冯府奴仆们一把将他推开，欲要擒她施暴。是他拦住了他们。红柳永远记得那一幕：一个身穿天水青剑袖轻袍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他纵身跃上戏台，双手齐出，将拽扯她的仆役像甩沙包一样甩了出去。刹那间，人群骚动，惊呼连连。冯大财主勃然大怒，待看清楚了那男子面容，立刻怯了声调：“寻梦小将军……”
　　原来，救她的是兵马大元帅的侄子，寻梦。
　　 “冯老爷，你何必与女流之辈一般见识。喜庆热闹的日子，和气生财，宰相肚里能撑船。”寻梦帮她解了围，又护送她回到戏班子。班主千恩万谢，她款款上前对寻梦福了几福。寻梦看着她，微微一笑道：“世人皆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你倒是个有胆识的女子，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出这般不合时宜的曲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今日是我娘的祭日，恕红柳让各位爷扫兴了……”
　　 寻梦默然片刻，吩咐班主道：“我替她赎了身吧，你将她送回到家乡去。”
　　 “将军不知，她是被她爹卖给我们戏班子的，跟着我们好歹有碗饭吃。若是送回去，没准就被卖进窑子了。”班主顿了顿，又道：“何况她卖身梨园十年未满，若要自由需百倍赎金。将军，您若是钟意她，以后多来捧捧场吧！”
　　“不！”寻梦握着红柳的手，目光灼灼道：“待我平定了后金战患，我定来赎你！”
　　 她的泪轰然决堤。她相信。她等待。只可惜，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是崔元帅，而不是寻梦。
　　 她独自斟上一杯竹叶青，一饮而尽。她能怪他吗?她怪不了他。世道如此乱，战事如此频繁。女真兵患未平，甘州流寇又起。他出身兵戎世家，自然要将家国命运摆在首位。她只是无奈。为什么她与他有缘无分，又要共处一个府邸？崔元帅没有子嗣，将侄儿寻梦养在身边。崔元帅将她接进元帅府向众人介绍的第一天，她就与寻梦双双瞠目结舌地重逢。她不敢信。他亦不敢信。过了会儿，府里摆宴，她坐在规则的身边，与寻梦相对。二人对望。寻梦举起酒杯，敬向她：“花满楼的红柳姑娘，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戏演得好，人慧眼如炬，称得为当世红拂。”红柳黯淡一笑，回饮一杯。众目睽睽之下，她端然坐着，宛如一尊精美的玉雕。可她的媚伴随着酒意逐渐漫出来，如胭脂蘸了水，如宣纸洇了墨。虽说唱戏的被称为“下九流”，可她实在生得好看。特别那一捻细腰，转侧屈折之间款摆如意，灵巧如蛇。崔元帅能够占有她，心里是颇为得意的。他积极地寻找救方。太医院的露棱太医给他出了一个法子，说用白牝马之卵与羊白腰做药，以三更露水做引，食之可金枪不倒，再拾雄风。崔元帅心里有了盼头，又一转念，这种见不得台面的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他便将采露的事交给了红柳和几个丫鬟来做。
　　 红柳在后花园的合欢树下，小心地用瓶子采集着合欢花的露水。丫鬟云乐举着牛角灯在旁协助。深夜露浓，红柳的鬓发半湿，几缕青丝贴在了脸侧颈旁。云乐耐不住湿寒，连打了两个喷嚏。红柳见状，怜悯地让丫鬟们回去休息。云乐不放心红柳独自留在园子里。红柳说元帅刚刚出征，自己也是睡不着。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云乐等人闻言皆退去了。红柳又采了一刻钟，晃晃手里的瓶子，已快满了。她一边捶着腰一边拾阶走上临湖的凉亭，不想劈头看到寻梦坐在亭中。
　　 红柳略略吃惊，展颜强笑道：“这么晚，将军居然还未休息？”
　　 寻梦坐在石凳上，不说话，亦无动静，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她。
　　 红柳没话找话道：“前些时候听闻你作战摔断了一条腿，不知可好些了吗？”
　　 寻梦沉默。过了半响，喟叹道：“我若痊愈，定然与叔父一起再赴沙场。”
　　 “既然如此，将军更应该悉心静养，以便早日康复。”红柳看了看寻梦身旁的拐杖，劝慰道：“夜已深，不如让我扶你回房吧。”
　　 “不必劳动姨娘了。”寻梦支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准备下阶。红柳跟在他身后，生怕他跌倒。却是不经意脚下一滑，自己先摔了一跤。
　　“你看你！”寻梦闻声前来相扶，却见红柳神色羞赧，身上的潞绸衫裙早已潮湿，勾显出妖娆体态，一时间竟看呆了。看着看着，他忍不住探出手，先是扶起她的双臂，继而抚起她裸露的颈，继而拂上她的腮。红柳的身子筛糠一样地抖。星光下，她的眸子与寻梦的目光撞在一起，一瞬间陡觉天旋地转，她不由自主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和你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妙!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黑暗的山洞里，寻梦看不清红柳的表情，只能听到她一声声的呻吟和一声声的叹息。寻梦停下来，双手捧着红柳的脸。她的脸湿漉漉的，眼睛还在不断地涌出泪。寻梦吸吮着她的泪，在她耳边温柔地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
　　 “好一个‘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崔元帅看着被碧落呈上来的薛涛笺，脸色青了又青、红了又红。刚刚回府，他就听闻寻梦手挥长剑，欲带着红柳冲出元帅府。幸有碧落及时察觉二人奸情，提前运筹帷幄，将元帅府的出口重重封锁。经过一番打斗，终于擒住了他们。
　　 崔元帅对着厅内被缚的红柳、寻梦，双目怒火难抑，话音反倒出奇的镇定：“寻梦，你自幼父母双亡，被我养在膝下。我视你为亲生骨肉，爵位的继承人。你做出这等丑事，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叔父。一切罪责，寻梦愿一力承担。只求你饶了红柳，她已经够苦命了……”寻梦对着青砖叩头，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不。是我水性杨花、不甘寂寞……”红柳胸口起伏，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崔元帅：“我恨你，我故意要勾引他来报复你。我步步为营接近他，诱惑他，怂恿他跟我一起私奔，可惜功败垂成……你杀了我吧！”
　　 “你恨我？”崔元帅浓眉轩起，冷笑道：“小淫妇，或许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既有此意，又何必要说出来呢？”他豁然站起，一步步走向红柳。
　　 寻梦担心地看着崔元帅，挺身挡在红柳前方，求饶道：“叔父。侄儿蒙你养育成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但我与红柳真心相爱，今生今世，决不矢志。叔父若不能饶恕，就赐我二人一杯毒酒，给我们个痛快吧！”
　　 崔元帅闻言驻足。他看着寻梦，久久不语，忽地发出一声嗤笑：“真心相爱，今生今世，决不矢志……你当真如此认为？”
　　 “是！”寻梦昂首毅然道。
　　 崔元帅颔首问向红柳：“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呢？”
　　 红柳傲然一笑，道：“我内心所求，大人您早已知道。”
　　 “好。既然如此，我成全了你们！”崔元帅拍了拍手，碧落疾步捧上来一个黑漆匣子。打开来，里边是一幅玄铁手铐，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手链，长约丈许。崔元帅吩咐道：“给他们铐上。让他们今生今世，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什么？”寻梦与红柳皆是一惊，如坠五里雾中。
　　 崔元帅嘴角挂着一抹隐约的神秘的笑。他吩咐府邸上下皆要款待寻梦、红柳，每日里锦衣玉食，不得含糊。只是不许任何人给他们打开铁铐，也不许让他们离开元帅府，更不许走漏半点消息。他吩咐碧落，时刻监控着这二人的一举一动，定期向他汇报。
　　 第一个月，寻梦与红柳恩恩爱爱，你侬我侬，好得蜜里调油。寻梦灯下读书，红柳红袖添香；红柳翩翩起舞，寻梦笛声相伴。虽然一个被铐上了左手，一个被铐上了右手，但是不妨碍他们沉浸在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快乐里。
　　 一个月之后，碧落来禀报，说寻梦冲红柳发了好大的一通火。原因是寻梦腿伤已好，想要去器械厅练功，因红柳在旁，腾挪跳跃施展不开。及因铁铐束缚与崔元帅的命令，他不能回到军营。再说回到军营，身边带个女人，成何体统？红柳安慰寻梦，她愿意学武练剑，成为他的贤内助。可是，她拎不动长刀，举不起枪矛，射箭回回空靶，舞剑又是颠危危的，左一劈，右一划，还没来个两下子，就险些削伤了寻梦。过了半月，朝廷同僚前来探望，寻梦绞尽脑汁找托词拒绝相见。红柳也渴望摆脱铁铐，她与寻梦朝夕相对，连出恭都避开不得。除去吃饭睡觉，一日还有好几个时辰，她想刺绣，刚拿起绣花撑子，寻梦声称气闷，想要出去走走。她刚陪着寻梦走出房门，迎面遇到几个侍丛异样的眼光，寻梦又失了兴致，没好气地转身回房。碧落汇报完，觑了觑崔元帅的脸色。崔元帅歪在太师椅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墙上悬挂的画像，那是他已逝多年的原配沁芳，竟与红柳有着几分相像。碧落犹豫片刻，向元帅求情道：“大人，少爷毕竟年轻……”
　　 “下去吧！”崔元帅摆了摆手，碧落不敢再有言语。他躬身退下，来到后院，又听闻寻梦与红柳争吵了起来。寻梦寻遍利器，都砍不断这条玄铁手链。他急了眼，欲用火药将锁链炸开。红柳害怕，不住哀求。寻梦拖着她四处寻找火药，红柳抱着檐下柱子，死命地抗拒。
　　 寻梦怒道：“相信我，不会炸伤你的！”
　　 红柳摇头，披头散发。她原先丽色惊人，眼下不梳妆不打扮，她迅速地憔悴了，仿佛一朵被折断枝茎的玫瑰，失去了水分和养分，空留下褪了色的残艳：“梦郎，除非你砍断我的手，否则没有钥匙，铁铐是不可能打开的。”
　　“是的。寻梦少爷，没有钥匙，铁铐是不可能打开的。”碧落上前，重复了真相。
　　 寻梦倒吸一口凉气，他眼前又浮现起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光阴。崇祯皇帝亲自践行，三碗御酒入腹，铁甲精旅整装待发。他长矛在手，胯下白骏如风。身后烟尘滚滚，呐喊声昏天黑地……现在，他耳边只有女人喋喋不休的废话。
　　 “梦郎……我想问你一句，你后悔了吗？”
　　 “梦郎……我不是看不出来，你后悔了……”
　　 “梦郎……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梦郎……你知不知道，我爹当初为什么把我卖到花满楼？”
　　 “梦郎……那一吊钱只够买二斤小米，很快就吃没了……”
　　 “梦郎……我爹说，如果我们再不找个活路，可能我都要走我娘的路了……”
　　 “梦郎……戏班子学戏好苦……再苦也比我爹去跟李闯造反强啊……”
　　“你爹跟着李闯造反？”寻梦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红柳仰面睡在枕上，闭着眼喃喃道：“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肤脂凝少汗粟。三日肉尽余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大旱三年，能吃的都吃光了，连柴火和草根都吃了，实在熬不住了，乡亲们只好去菜市把家里人卖掉做‘菜人’。‘菜人’不是吃菜的人，是把自己当成菜给人吃的人……你知道菜人有多便宜吗？比猪肉都便宜几文钱啊……”
　　 “梦郎，你知道我爱你什么吗？不是你身份显赫，不是你相貌英俊，也不是你救过我。而是你是一个英雄。你忠君、勇武、精忠报国……如果你能为朝廷铲除奸佞，平定战乱，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寻梦苦涩一笑，道：“可惜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那我们逃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吧，与世无争，做一对闲云野鹤？”
　　寻梦辗转翻身，左手搭在红柳的胸脯上。他爱抚着红柳滑腻如酥的肌肤，嘴里吟出一个一个的字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寻梦心里一恸，轻吻着红柳的额头说：“红柳，我喜欢你，发自真心地喜欢……”
　　 红柳惨然一笑，替他续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她眉眼皱起，表情痉挛。随后发出一声解脱了似的长叹：“梦郎，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是爱你的啊！我都是……爱……你……哎……呃……”
　　 她的眼神渐渐迷离，唇角涌出一汩一汩的血液。寻梦坐起身，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双肩微微地耸动。他觉得他是在克制哭意。可是，他眼角没有半点液体溢出。
　　 次日，寻梦怀抱着红柳的尸体，跪在崔元帅面前道：“罪侄已手刃闯贼部下之女，愿叔父不计前嫌，解开侄儿的铁铐，让侄儿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以雪前耻吧！”
　　 崔元帅却把鄙夷的目光投向他，冷蔑道：“来不及了，你们今生今世，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除非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贴杀神捕行云（仙界）=雁字云笺，毒杀红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