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薛贵(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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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坻街头的青石板上常年洇着酒渍。天刚擦亮,德昌酒坊的伙计卸下门板,准能瞧见薛贵歪在对面墙根,怀里搂着个油亮葫芦。
"薛爷,今儿赶早啊。"伙计将铜酒吊探进酒缸,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漾起涟漪。薛贵不答话,只把葫芦往前一递,三枚铜钱在柜台上叮当作响。这是老规矩——卯时三刻买头酒,辰时未到人已醉。
酒液入喉的灼热感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县衙的灯笼在车辕上晃得人眼花,马蹄声碎在青石板上,混着女人凄厉的尖叫。等他从酒坛子里爬出来,只摸到半片沾血的银锁——那是小儿满月时他亲手戴上的。
"醉猫又躺尸了!"街角传来孩童的哄笑。薛贵翻了个身,石板缝里的青苔蹭在脸上,凉津津的像妻子临去前那滴泪。酒葫芦骨碌碌滚到路中央,被过路的骡车碾成八瓣,浓烈的酒香霎时漫了半条街。
腊月里北风卷着雪粒子往人领口钻。薛贵蜷在关帝庙的香案下,指尖发青仍攥着酒囊。恍惚见着妻子穿杏红夹袄走来,鬓边还簪着成亲那日的绒花。"该醒了。"她声音轻得像檐角落下的雪。薛贵刚要伸手,酒气上涌,又跌进黑甜乡。
次日扫街的老汉发现他时,霜花正从发梢往衣襟上爬。县衙的仵作说这人胃袋里除了酒糟找不出一粒米,冻僵的手却死死护着半片银锁。宝坻人从此多了句俚语:醉死鬼投胎——学不得薛贵。
雪夜打更人瞧见关帝庙泛着青光。泥塑的周仓将军竟在给冻毙的酒鬼喂酒,青龙偃月刀挑着的灯笼上分明写着"引魂"二字。案前香炉突然迸裂,半片银锁从香灰里升起,化作流萤扑向漫天大雪。此后宝坻县志记载:万历四十二年冬,夜虹贯空,有酒香三日不绝。
------------------------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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