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知县积善改命履新记
——袁了凡在宝坻系列小说之五十一
三木子
一
深秋之夜,县衙后院的竹林簌簌作响。袁了凡立在廊下,望着竹叶间漏下的月光,忽听得墙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东翁,刑房的卷宗送来了。"长随袁安捧着漆盘,盘上搁着盏冷透的“君山银针”。自辰时案发,这已是第七次给袁大人茶碗加热水了。
袁了凡展开卷宗,眉间皱起一道深壑:"死者是户部陈侍郎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茶盏在案几上轻轻一磕,震得竹影乱晃。他想起三日前京城传闻,说陈侍郎将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二
"老爷,巡抚衙门的轿子到南街口了!"门子慌慌张张跑来,惊飞了竹梢栖着的夜枭。袁了凡整了整腰间带銙,瞥见铜镜里自己两鬓新添的霜色。他看见四载知县任上,那丛亲手在后院栽下湘妃竹,而今竹已成林。
"袁大人雅兴。"巡抚张汝贞踩着满地竹叶进院,脚下沙沙作响,玄色斗牛补子在灯笼下格外刺眼,"听说今日出了桩奇案?"他袖中滑出张桑皮纸,墨迹未干的名单上,盐运使、布政使、按察使...半个直隶的官员都画了朱圈。
袁了凡盯着名单,忽然明白白日里行凶的盐商之子,为何敢在公堂上叫嚣"我干爹是……,干爹给河道衙门送的银子,比你十年俸禄都多"。竹风穿堂而过,吹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那是他昨夜刚给幼子讲解一半的"改过篇"。
"下官记得张大人最爱东坡竹石图。"袁了凡忽然指着壁上墨竹,"您看这幅‘病竹图’如何?”
“欧,袁大人也喜欢玩字画了?”张汝贞举灯观看,“嗯,不错不错,当是唐伯虎的亲笔。姓唐的还欠了我一幅‘上山虎’呢。”
袁了凡接了灯笼,“张大人,您没有细看,这竹可是一支被虫蛀空了心的病竹呢。"
张汝贞的笑意僵在脸上。
三
卯时三刻,当惊堂木震落竹叶上的晨露,袁了凡扔出火签:"按《大明律》,当街纵马伤人致死,杖一百,流三千。"跪在堂下的盐商重重磕头:"犬子昨夜突发急病……已由仵作验明正身……"
"且慢!"袁了凡霍然起身,惊得公案上的青竹笔架微微摇晃。他抓起案上的尸首验状——那是具被人顶替的尸体,右手是五指,而有人指证,昨日当街行凶的那个少年,盐商之子分明是个六指儿!
四
……
后衙内室突然传来器物掼地碎裂声。袁了凡冲进内室时,只见夫人瘫坐在散落的湘竹屏风前,五岁幼子颈间横着柄雪亮匕首。"袁大人,你若是断不好这案子,"蒙面人笑声像钝刀刮竹,"贵公子可要去阴间《改过》了。"……
五
次日升堂时,袁了凡的惊堂木迟迟未落。他望着堂外乌压压的百姓,有个老丈举着"明镜高悬"的隶书大字。盐商嘴角刚浮起冷笑,忽听惊雷般的喝令:"将凶手押上来!"盐商见袁了凡,牙关紧咬,目光如炬。衙役们面面相觑。
袁了凡起身从后室,亲自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从后堂转出,那少年右手是个六指儿!
原来昨夜惊魂,袁了凡假意屈从,暗地里让袁安带着腰牌骑快马进京,去刑部将藏在家中地窖的真凶押回。
盐商瘫软见了儿子,忽而扑向袁了凡,被衙役制服在地,他依旧嘶声大叫:"你!……我倒要看看袁青天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日头……"
五
……
“大人,饭要凉了……”傍晚,袁了凡摘下官帽,满头白发如霜。袁安小心地过来。袁了凡长舒一口气,呆呆望着渐至的黄昏里,院内一丛新竹。袁安依旧端了漆盘,“大人,饭要凉了……”
袁了凡挥了挥手。袁安觉得倒更像是袁大人和自己作最后的告别。
此刻,袁安想起四年前,袁大人初任宝坻知县时,曾亲自种下这片竹林。他还写下一篇《咏竹》:"一向虚心何惧死,老去落叶沐秋风。"如今秋风扫尽满庭竹,袁大人这乌纱帽……
忽听有快马由远而近,有着官服之人下马大喊,“袁黄接旨兵部履新。”
“大人,”袁安慌慌张张地,“皇上有……有旨……”
袁了凡早已听到了。他怦然心动,他看到新竹纷纷破土而出,嫩绿的竹叶上还沾着隔夜的雨露。
------------------------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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