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雪(散文)
檐角残冰刚凝成半透明的琉璃珠,天际线已洇开橘色的雾。我立在老槐树下,看最后几片倔强的积雪从枝桠间簌簌坠落,碎玉般的光斑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恍若被晚风揉碎的星子正努力攀着人间烟火重新聚拢。
巷口的喜鹊突然扑棱棱掠过,铅灰的翅尖扫落细雪,惊醒了石板上沉睡的月光。那些轻得近乎虚幻的雪片便有了形状——像是被夕阳烘干的柳絮,又似白瓷盏里倾泻的茶汤,打着旋儿在半空织就一张颤巍巍的丝网。远处的山峦裹着薄纱般的雪袍,轮廓渐渐融进紫霭,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残雪还是暮云。
邻家的炊烟裹着柴火香升起来时,雪势最是缠绵。细密的雪子扑在灯笼纸上,将暖黄的光晕洇成水墨画里的氤氲。檐溜垂下的冰锥挂起水晶帘幕,偶尔有雪珠跌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碎玉般的清响。我望着茶案上冒热气的白瓷杯,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廊下的海棠该已缀满胭脂骨朵。
西天最后一线绯红隐入云层时,雪渐渐停了。积雪在瓦当间织出银丝暗纹,老墙头探出的几枝梅花愈发猩红灼目。院角的竹帚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倒像是撒了盐的月光。我添了炉火,看炭星在窗棂间明明灭灭,恍惚看见时光在这春雪里凝成琥珀——那些纷扬的雪片原是去年深秋的落叶,是今晨拂过眉梢的柳絮,是此刻杯中浮沉的春茶,统统被暮色酿成了蜜。
茶汤渐凉时,月亮爬上了东厢的飞檐。雪地上疏影横斜,月光与残雪交叠处,依稀可见早开的山桃探出半掩的花苞。炉火噼啪作响,将我的影子拓在糊满旧报纸的墙上,又渐渐被雪夜吞没。这一刻的春雪与黄昏,原是岁月递给我最温柔的谎——分明是雪落黄昏春将尽,偏教人错认作地久天长。
------------------------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