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破虚空 |
三月的临安城笼罩在杏花烟雨里,白堤垂柳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青翠。我蜷在断桥下数着雨滴,鳞片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修行千载的灵丹在腹中流转,吞吐间已将西湖水雾凝成细碎霜花。
"姐姐快看!"青儿突然用蛇尾拍打水面,溅起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晕,"那个撑蓝伞的年轻书生,倒比灵隐寺的泥胎鲜活得多。"
我昂起蛇首望去,烟雨朦胧中果然立着个青衫书生。天蓝色油纸伞下,隐约可见其清俊眉目。他俯身拾起被风雨打落的桃花,指尖轻抚残瓣时,腕间佛珠不慎滑落湖中。
"噗通"——水花惊破寂静。青儿弓起身子,蛇信吞吐间露出獠牙,正要窜出水面,被我以尾缠住:"且慢。"千年道行让我嗅到那串佛珠上沾染的檀香,分明是金山寺的高僧之物。
书生却已褪去外衫跃入湖中。春水犹寒,他单薄的身躯在碧波间沉浮,乌发如墨莲般散开。我望着他苍白的唇色,忽然想起百年前在峨眉山见过的雪灵芝——同样脆弱易碎,却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
"真是个呆子。"青儿嗤笑,"为串破珠子连命都不要。"她碧玉般的鳞片擦过我颈侧,"不如让我吞了他,省得浪费。"
"不可胡闹!"我甩蛇尾震开青儿,化为人形时带起的水雾凝成白纱,一双足尖点过浮萍。我揽住书生腰肢的刹那,他湿透的中衣里传来急促的心跳,竟比三昧真火更灼人。
"姑娘……"他呛着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我的衣襟。我引着他走向孤山脚下的一处荒宅,指尖轻点,蛛网尘灰化作锦帐香炉。书生解开发带擦拭面容时,我望着他后颈淡青的血管,忽然明白了为何狐妖总爱书生——这般易碎的美,让人既想呵护又想摧毁。
"姑娘……"他呛着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我的衣襟。我引着他走向孤山脚下的一处荒宅,指尖轻点,蛛网尘灰化作锦帐香炉。书生解开发带擦拭面容时,我望着他后颈淡青的血管,忽然明白了为何狐妖总爱书生——这般易碎的美,让人既想呵护又想摧毁。
小生许仙,乃是临安保和堂的学徒,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躬身行礼,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不知姑娘芳名?"
"白……"我顿了顿,瞥见窗外玉兰开得正好,随口便道:“白玉兰。”
“玉碎昆冈兰泣露,好名字。”他双眼在我全身上下来回逡巡。我方才出水时故意让衣衫松垮了三分,此刻湿透了的纱衣每一道皱褶都像极了勾人魂的手。
青儿在梁上笑得花枝乱颤,被我瞪了一眼才化作双鬟少女翩然落地。她奉茶时,故意将翠色罗裙提到膝上,露出莹白小腿:“许公子看我与姐姐,谁更美?”
许仙霎时红了耳尖,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我胸襟口微露的雪肤:“两位姑娘都美若天仙。”我佯装不觉,素手抚过他的腕间:“公子为寻佛珠涉险,可是信佛之人?"
“家母常年礼佛。”他低头时脖颈弯成优美的弧线,“这佛珠乃是金山寺法海禅师所赠。”
窗外惊雷乍起。我指尖微颤,想起三日前在金山寺檐角窥见的年轻僧人。那人一袭金丝袈裟立于大雄宝殿,明明生着桃花眼,眸光却冷过腊月霜雪。当时青儿还笑说:“这般相貌当什么和尚,倒合该养在姑苏画舫,不知要迷倒多少闺中少女呢。”
“姐姐,许公子问咱们籍贯呢。”青儿突然扯我的衣袖,被我以白绫团扇格开:“钱塘人士,父母早亡,与妹妹相依为命。”谎话脱口而出时,梁上的积灰竟化作玉兰香屑纷纷而落。
夜雨骤急,荒宅内雾气氤氲,青儿早已将雕花浴桶内注满热水。我指尖轻挑,褪下的白衣流水般滑落腰间,露出凝脂也似的肩颈。许仙慌忙背过身,喉结滚动如惊鹿:“姑娘...这、这于礼不合...”
我在他身后轻笑:“公子衣衫尽湿,若不沐浴更衣,一旦害了风寒,岂不显得我招待不周了。”言罢,我转到他面前,指尖挑开他腰封纽扣,浸透的蓝衫层层剥落如蛇蜕鳞。许仙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步步退至木桶边缘,后腰撞上桶沿时膝弯发软,竟跌进了蒸腾着玫瑰香的热水里。
“公子,小女子来侍奉你洗浴。”我跻身入桶,腰肢一沉便跨坐在他的膝头。桶中水波陡然激烈,许仙的双掌终于贴上我的后腰。他反将我压向桶壁,湿发如墨藻纠缠在颈间,唇舌挟着热意攻城略地。在木桶崩裂坍塌,水流四溢的时刻,我看到了青儿在外面的杏树枝上倒挂,她的朱唇正啃噬着一只喜鹊。许仙的双手仍陷在我腰间颤抖,他的喘息混着雨声撞入我的耳膜:“玉兰姑娘……”青儿看不入眼,指尖青光化作蛇形,缠住昏睡过去的书生脚踝便往床下拖拽。我反手扣住她的七寸。青儿的眼底猩红乍现:“你馋他身子,难道还上了瘾?"我不语,只是用力将她抛出窗外。
五更梆子响时,许仙在晨光中苏醒。他茫然望着我,忽而轻笑:“昨夜梦见姑娘化作白蛟,驮着我游过九重星河。”我正为他系着衣带,听闻此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他拿起青黛为我描眉,又在我耳边轻叹:“姑娘眼尾上挑,该画春山黛才好,若我二人结为夫妇,我愿为你画一生一世眉。”镜中倒映着交叠的身影,我竟恍惚觉得我们真成了尘世夫妻。
这般的荒唐日子过了两月。我开始考虑为许仙安家立业。许仙略懂岐黄之术,我便打算开一间药铺。许仙一听,急忙攥着我的手腕,宛如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玉兰,我、我连称药的戥子都买不起……”
我将他颤抖的掌心贴上小腹,那里有团温热在缓慢滋长:“官人不必担心,我将父母留给我的嫁妆卖了。”
许仙倏地抽回手,却又急急将我裹进怀中。他哽咽出声:“娘子大恩,许仙无以为报!”
我微笑着拭去许仙颊上的热泪,转身去后院搬草药。却见青儿倚在晒药架子上啃酸杏:“姐姐这千年道行,修的不是仙,是倒贴银子的散财童子罢?”
我面对青儿的冷嘲热讽,只是说:“你可记得一百年前那只总来找我们讨酒喝的黄鼠狼?”
“怎么?”
“他上个月未能挺过天雷劫,至死还是一个未尝过情爱滋味的可怜虫。”我捻着苍术择着艾草,语气淡然如天上的流云:“修炼千年又如何?漫漫光阴无聊透顶,不如把握当下,做一对快活的恩爱鸳鸯。”
青儿突然窜到我身边:“恩爱鸳鸯?你莫不是真信了戏文里的唱词……”她嗤笑着吐出信子,“人间男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山盟海誓嚼碎了喂狗。”
我不理她。我也不信她。我与许仙成亲那日,他发誓,往后余生,纵是刀山火海也会与我同担。他给我改了名字叫“白素贞”。他在我耳畔说这是人间女子最贞静的名字。他呼出的热气灼得我尾椎发麻,那瞬间竟比受天雷淬体更战栗。
晨雾未散,我已立在庆春门市井。卖花妪的竹篮里躺着带露的忍冬,让我想起许仙袖口沾着的药香。当我把十两雪花银拍在木匠案头时,老匠人的眼睛瞪得鸡蛋大:“娘子要用紫檀木打'悬壶济世'的匾额?”
“对!再添十二扇灵芝纹槅心窗。”我连连出手,青儿连连跺脚:“你拿我捉的彩雀换钱便罢,何必扯下蛇鳞化为白银?”她指尖戳着"保安堂"的招牌,气哼哼地嘀咕:“这药铺子还没咱们蜕的蛇蜕值钱!”
话音未落,街尾传来刺耳锣响,四个衙役伴着一顶朱漆描金的软轿走过来,从轿子中走出的府衙师爷山羊须一翘,向店内一脸懵的许仙拱手祝贺:“许大夫妙手回春,治好了老夫人的重疴,知府大人特赐'仁心圣手'四字卷轴!”
许仙表情震惊,他怎知我昨夜潜入临安府衙的后院,对着知府老爷的生母注入了三十年的法力。只因为我听许仙说了一句“医者父母心”,更不忍他夜翻《千金方》翻得眼窝深陷。
变故是发生在我们的药铺越来越红火之后。一日,我去后院晾晒药材,看见许仙捧着件茜素红肚兜怔怔发呆。青儿嬉笑着从晒衣物的竹竿下钻出:"那日与捕快欢好落下的,倒叫姐夫捡了去。"
还有一日,我拨拉着算盘核对账册,忽听得前厅传来女子的娇笑。青儿斜倚药柜,葱指正勾着许仙腰间的玉佩穗子:“姐夫昨日说当归性温,怎地今朝又说性燥。好歹你是大夫,怎地连药理都辨不清了?”
许仙慌忙退后半步:“当归性温,但久曝则燥……”青儿欺身逼近,石榴裙裾扫过他的皂靴:“听说姐夫前日赠了姐姐金钗为饰?”青儿的气息拂过他滚动的喉结,腕间银铃随动作轻响,“不像我,只能采些山野里的芍药花来簪鬓角。”
嗤地一声,账册在我掌中瞬间碎作齑粉。许仙仓皇转身时,我分明看见他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欲望。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利刃刺中了我的心。
更深漏尽时,许仙的掌心覆上我研药的腕骨:“娘子总说悬壶济世,可曾想过济我这孤舟?”他呼吸间酒气混着陌生脂粉香,让我想起青儿新制的鹅梨帐中香。
我望着案头堆叠的脉案,冷淡回应:“奴家明日还要给城西张员外家送安胎散……”
话音未落,他倏然抽手,摔门而去,被他衣袖带翻的灯台在青砖上滚出一串火星。
次日端午,许仙不见踪影。我望着八仙桌上已凉掉的火腿鲜笋粽子与蟹粉狮子头、西湖醋鱼与卤煮茶叶蛋,唯有顶着毒辣的太阳,四处寻找,直寻至城隍庙内,恰好撞见许仙为青儿的髻簪一枚镶珠步摇。他听到我的脚步,惊慌转身,怀中还窝着小青的藕荷色汗巾。“姐夫怎么了?”青儿用蛇尾幻化的玉腿缠着他松垮的裤腰蜿蜒上游,“方才扯破人家的衣服,这会儿见了姐姐,倒装起君子来了?”
我气血翻涌,直冲脑门。我奔出庙门,许仙追到断桥处,一把拽住我的袖袂:“娘子听我说——是青姑娘说心绞痛,非要我帮她揉揉……此事都是青姑娘、都怪青姑娘勾引我……”我望着许仙衣襟内若隐若现的抓痕,脖颈处还沾着胭脂唇印,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甩下许仙,返回去找青儿。一见她,我便拔下鬓边金钗,幻成长剑向她刺去:“你当我不知?这一切都是你离间我们夫妻的把戏!”
“是又如何?”青儿挥出双股剑,边接招边大笑:“我偏要撕开这虚妄情爱,叫你看清楚所谓的枕畔良人,不过是见色起意的凡夫!”
我咬破指尖以血画符,雷云在头顶渐渐积聚,天色瞬间暗沉如墨。“破!”天雷应声劈下,青儿的双剑寸断。她跌坐在焦土中一身狼狈,嘴上仍旧逞强:“姐姐修的不是仙,是自欺欺人的戏台子。”
“你滚回峨眉山去!”我将金钗狠狠地掷在地上。青儿冷笑起来:“白素贞,你为人妇是又清素又忠贞,可惜你的男人方才揉我胸口时,连我身上的味道与你惯用的茉莉头油香都分不清。”
“住口!”我挥袖掀起罡风,青儿像片枯叶撞向城隍像的底座。她舔去嘴角血渍,昂首对我相激:“不如我们打个赌。你敢不敢?”
保安堂院子里的合欢树,不知何时开始掉落红绒。我盯着许仙递来的绀黑建盏,里边是新温的黄酒,却有雄黄混着香灰的味道。我千年道行怎会嗅不出来?可我仍接过酒杯,沉静地听着他的解释:“今早去金山寺送药,法海禅师赠了些雄黄,恰逢端午佳节,你我合该饮些祛邪避毒的。”
我不动声色,仰颈将雄黄酒一饮而尽。腹中灵丹登时大震,我的五脏六腑似被烙铁碾过。我低头瞥见蛇鳞正从手腕处一路蔓延。而许仙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胯下渐渐洇开腥臊污渍。
“妖、妖怪!”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门,却被从梁上扑下来的青儿一把掼在雕花拔步床上。茜纱帐幔被妖风撕成缕缕残红,血雨般落在许仙煞白的脸上。我按住剧痛的小腹喘息,指甲嵌入填漆妆台,菱花镜映出我半人半蛇的狰狞模样——银亮鳞片已覆满颈项,双瞳猩红如血,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许仙原本在床上蜷成虾米,看到这一幕,突然扑来抱住我的腿:“娘子!方才是我魇着了!你定是着了凉……”
我捏着他下巴逼其抬头,这张曾让我痴迷的脸此刻涕泪横流,浑身抖如筛糠:“原来娘子真是法海禅师口中的蛇妖……”青儿吐着信子凑近他的耳畔:“怀胎的蛇妖最易现形——姐夫这份端午贺礼,当真别致。”
“够了!”我挥袖震开青儿,却见许仙已瘫软在墙角,他喉结滚动着挤出破碎字句:“娘子腹中胎儿...也是...蛇种?”
闪电劈开窗棂,雨丝裹着《金刚经》梵文涌入屋内。我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恍惚忆起峨眉山巅的日月精华——千年吞吐的灵丹此刻正与凡人精血交融,在丹田处灼出三昧真火都难抵的滚烫。
“姓许的!”青儿大声厉喝,蛇瞳竖成两道金线:“不过是姐姐的灵丹遭受了你那点腌臜精气。就你那两下子,也配让姐姐为你生孩子!”
许仙突然大笑,解下腕间佛珠,他一反平日里的文弱,露出狰狞的嘴脸:“法海禅师早将毕生修为炼入此物,专克你等妖孽!”他用力扯断佛珠。十八颗菩提子悬空浮起,形成卍字阵,将我与青儿困在当年文殊菩萨镇杀相柳的诛邪阵中。我连连后退,喉头腥甜翻涌。青儿挥五指扣住许仙咽喉,腕间蛇鳞竟在佛珠金光下寸寸剥落。她疼痛地现出原形,碧色蛇尾横扫翻了烛台,火舌倏地舔上帷帐。
“禅师救我!”许仙仰天大呼。一件金丝袈裟混着檀香,旋转着破空而至。法海右手持着紫金钵盂踏火而来,他左手里的九环禅杖击碎屋脊,雷峰塔影在暴雨中拔地而起。法海的目光扫过许仙,落在我的腰间,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妖孽,你私通凡人犯了天条,还不快乖乖献出体内妖丹,好让本座饶你一命!”
“原来你们串通一气!”我咽下唇边血涌,护住小腹退至卧房。子夜惊雷劈开苍穹时,我躺在青儿用蛇蜕铺就的产床上。胎儿在撕扯着我的子宫,窗外却传来佛号声声。青儿暴怒着划出结界,却见有金山寺八百武僧结阵围住结界,法海端坐于莲台之上,袈裟翻飞宛如金翅大鹏,他们将我们困在《金刚经》的梵唱中。
“秃驴——”青儿化作十丈青蟒,庞然真身盘立在卧房之前,獠牙毕露:“姐姐为许仙洗手作羹汤时,你视而不见;她开药铺救人性命时,你恍若未闻。你在佛前诵的是哪门子的慈悲?”她呐喊完毕,昂首嘶吼,毒雾喷涌间竟将前排武僧的罗汉阵冲开一道缺口。然而法海的金丝袈裟骤然膨胀数十倍,将整座庭院罩成金色囚笼。
“区区五百年的道行,也敢阻我佛门正法?”法海挥指弹了弹紫金钵盂,八百武僧齐诵的梵唱竟在雨中凝成实体,卍字符如金钉般穿透了青儿鳞甲。
“青儿!”我看着妹妹的蟒身渗出紫黑妖血,腹中绞痛再次加剧。又一道闪电惊现房顶,暴雨中的雷峰塔虚影竟在缓缓凝实。在这等生死时刻,许仙竟拾起雄黄粉向我抛来,面容扭曲地嘶吼:“这是妖胎!不能留、不能留啊!”他趁我怔忡之际,又举着桃木剑刺来,剑尖上沾满黑狗血。我目眦欲裂,现了原形,白玉般的蛇尾扫塌了四面围墙。
许仙吓得丢掉桃木剑,连滚带爬向法海脚边,大叫:“禅师救我!”
青儿见状,发出癫狂大笑:“姐姐你看见了吗?凡人剥开皮囊比粪坑还要脏臭!”她奋力用蛇尾卷起断壁残垣砸向法海,却被法海屈指一一弹开。
“青白二蛇,今日本座定要将你们剥皮取丹,永世不得超生。”法海怒目圆睁,紫金钵盂倒悬如日轮。遍体鳞伤的青蟒仰天悲鸣,鳞片簌簌脱落如暴雨倾盆。我嘶吼着喷出血雾,腹中胎儿却在此刻降世。漫天红梅裹着冰晶坠落,婴孩的啼哭震碎了武僧们手中的法器。
青儿趁机卷起妖风,地上青鳞化作片片利刃袭向法海等人。法海挥袖筑起金光罩。那金光罩在青鳞利刃的攻势下泛起涟漪,却未碎裂。我趁机咬断脐带,一手抱婴孩,一手携许仙,与小青双双化作飞虹遁入西湖深处。
水府结界内,许仙躺在珊瑚榻上,有气无力地呼唤着:“娘子……”结界外的梵唱声穿透湖波,震得云母屏风嗡嗡作响。青儿冷笑:“方才他拿桃木剑刺你时何等威风,此刻倒装起可怜模样。”她周身的青鳞逆竖如刀,恨不得一口獠牙咬死许仙:“他分明是裹了蜂糖的砒霜,你还要饮鸩止渴到几时!”
我望着榻上咳血的男子,千年道行竟压不住心头刺痛。西湖初遇时他撑伞立在断桥残上,伞骨阴影描摹着他清隽的侧脸。我从西湖水中将他救起,与他颠鸾倒凤,助他白手起家,为他开枝散叶……我每天致力于三餐饭式,四季衣裳,在保安堂里忙里忙外。我不计较他的平庸、懦弱、见异思迁、薄情寡信……我把自己能给他的都给了他,可他终究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许仙在榻上转过脸来,一脸忏悔:“娘子,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罢!”他咳着血沫轻笑,“就像杀死一条狗…只是我今生今世欠你的,到底还不了啦……”他翻身下榻,匍匐着跪行到我身前,眼泪鼻涕涂在冷玉地板上。我尚未想好要不要饶恕他,他突然暴起,袖里寒光乍现,一枚匕首直刺向我的心口:“所以你要陪葬!”
噗嗤——匕首刺中青儿的背脊,血液喷溅在许仙的脸上,我的身上。青儿的蛇鳞先前已脱落大半,此刻中刀的皮肉翻卷如残破菡萏。她痛得仰天长啸。我扶着这个用性命来保护我的妹妹,再望着那个曾经与我耳鬓厮磨的男人,想起他初夜时说的那句:“姑娘眼尾上挑,该画春山黛才好。”
“去死!”我一把挖开许仙的胸膛,掏出内里跳动的黑色人心。许仙呻吟着倒地,鼻口喷血,四肢抽搐,仍不甘心就死,断断续续道:“千年蛇妖竟然相信人间情爱……禅师…早已算准、算准……你们这些孽畜……”
我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的肉身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结界突然剧烈震荡,法海的金钵倒悬湖心,雷峰塔虚影已化作实体镇压而下。我反手抽出脊椎化作白骨剑,冲出结界踏浪而立,满头青丝化为银发,在罡风中猎猎如旗:“秃驴!你步步相逼,实在欺人太甚!”
“孽畜,你吞食凡人血肉,罪业滔天!”法海的禅杖撞上我的白骨剑,却如被刀削豆腐般断为两截。
我怒极反笑:“秃驴,你佛门常说众生平等,为何容不下异类?许仙薄情时你装聋作哑,我复仇时倒要替天行道?如此颠倒黑白,简直比放屁还臭!”
我手中长剑直逼向他的咽喉,他忙用金钵来挡。他岂知我的白骨剑锋利无比,天下无兵刃能敌,那金钵骤然迸出裂缝,雷锋塔基的镇妖石竟渗出猩红血泪。
我瞬间灵台清明,原来雷峰塔内镇压的从来不是妖魔,而是历代高僧迫害钱塘江水族积累的怨煞——脂膏被炼成灯油的鲛人,眼珠被剜掉的金鱼,活生生被掏出灵珠的蚌精,惨叫着被剥壳取丹的玄龟……此刻皆在雷峰塔的窗口里显出血肉模糊的真容。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佛!”青儿化出原型,喷出毒焰射过去,八百武僧的梵唱反噬成红莲业火,万千锦鲤纷纷跃出水面,化作赤色锁链缠住法海的全身。
“姐姐快看!”青儿突然指向水府地面。许仙那颗被挖出的黑色心脏正在剧烈收缩,无数金线从心室蔓延出来——竟是法海种下的傀儡丝。
“好个金山寺的妖僧,你竟将许仙炼作傀儡人!”我方才醒悟,原来许仙每月初一去金山寺上香祈福,都会被法海种上傀儡蛊。难怪他会与我交颈缠绵时候,偶尔怔忡;难怪他会看向雷峰塔的方向时候,面露恍惚。他早已失去了心智,完全是受法海操纵的提线木偶。这般手段比螭魅妖魔还要狠毒上千倍万倍。
“秃驴,纳命来!”我剑指法海,向他扑来。法海运气崩碎缚身锁链,那些赤鳞锦鲤瞬间碳化,焦黑鱼尸如雨点坠落。他双掌合十,金丝袈裟骤然暴涨,化作遮天经幡:“大威天龙、大罗法咒、般若诸佛、般若巴嘛轰!”十八条金龙自梵文间腾空,龙吟震碎青儿撑起的结界,齐刷刷向我扑来。我振袖卷起西湖百丈寒潮,浪尖凝成万枚冰棱,将那些金龙生生钉在虚空。
“妖孽,当年钱弘俶建塔本为镇东海裂隙,是尔等水族贪图香火愿力,自堕魔道。本座诛魔灭妖,乃是弘扬正道!”法海无理犟三分,他暴喝一声,震碎禅衣,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下一秒,他十指翻飞如操丝弦,被控制的百姓们提着菜刀锄头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人眼中都跳动着金色火焰。
我挥剑斩向袭来的傀儡人。我本不愿屠杀生灵,可惜他们的三魂七魄皆被法海的傀儡丝操控。那些傀儡人,有的是上个月还往雷峰塔供过鲜花的信女,有的是端午节前一日送我们粽子的邻居,就连一脸杀气冲向我的五旬老丈,还是三天前在保安堂治过腿疾的当铺王掌柜……我怎能忍心一一下手?
“青儿,布九幽阵!”我咬破舌尖喷出本命精血,血珠在空中凝成钱塘江的潮汐图。青儿会意,双掌发出浑身力气,将我的精血化作雨水,洒向那些傀儡人。他们浑身霎时泛起白烟,所过之处傀儡线皆化为黑水。蛊解了。
“法海——”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因大量失血而虚弱的身体,痛斥出声:“你欠我水族累累血债,又迷惑临安百姓皆成傀儡。今日,我要让你血债血还!”我将千年修为尽注入手中的白骨剑,向上一指,准备引发九天玄雷。
青儿急忙过来阻止我:“姐姐不可,你会没命的!”她突然张开嘴,将半颗翡翠般的妖丹渡入我口中:“妹妹借你一半法力!”
就在这时,法海转手施法,雷峰塔基座轰然升起八十一尊石雕比丘。每尊石像掌心都托着颗跳动的妖丹。青儿见状目眦欲裂:“秃驴竟用我们的本命精元供奉佛奴!”她冲向法海,宛如青虹,意欲拼死一搏。那八十一尊石雕比丘手中的妖丹刹那间焕发出百丈佛光,宛如天罗地网,青儿惨叫着坠入西湖,蛇身断成了七八段。
“青儿!”我嘶吼着扑入湖中,接住她的上身。青儿气息奄奄地对我微笑,唇角淌出的血液染红了我曾送给她的珍珠耳珰:“姐姐……下一世,我还要做你的小跟班,我永生永世都会跟着你……”
“不!”我抱着她的尸身,泪如雨下。我是蛇,蛇是冷血动物,本无眼泪。许仙予我的负心之痛,我没哭。九死一生的分娩之痛,我没哭。青儿的死,让我悲痛欲绝,引吭当哭。在哭声中,在泪雨中,古老的记忆终于苏醒,混沌初分时的场面历历在目:女娲娘娘俯视着共工撞塌的不周山,天河弱水正吞噬人间,她捻起最后一块五色石轻叹:“终究差了三寸。”
我腾身来到她身边,俯首道:“白矖愿以龙脊为石,助娘娘补全苍穹。”然后,我在女娲低垂的眼眸中震碎周身龙骨,从此魂魄坠入红尘,化为白蛇。而那条曾经与我朝夕相处的腾蛇,也在五百年前毅然离开天庭,来到峨眉山上,化作了一条小青蛇。
“青儿,我怎么对得起你!”此时此刻,西湖水汽渗入我的骨髓,蛰伏的洪荒之力在丹田翻涌。我终于记起来了我是谁,我终于搞清楚了她是谁。我沉入水府,抱起昨日诞下的婴孩,长啸着将他抛向苍穹。那团血肉竟在佛魔交织的业火中蜕变成五爪真龙。龙尾扫过之处,雷峰塔轰然开裂,西湖湖水霎时倒卷成通天水幕,数百年间被镇杀的水域怨魂齐齐现形。龟甲为盾,鲛绡作幡,竟在西湖水面铺开了十里幽冥鬼阵。
“水族听令,给我水漫金山!”我乘着真龙直上九霄,俯瞰下方水域妖族正与八百武僧惨烈厮杀:蟹将用双钳绞断降魔杵,虾兵以长矛刺向罗汉身,蚌精用灵珠硬撼伏魔圈,老龟残甲化作盾牌……其余妖兵残魂踩着巨浪组成诛佛剑阵刺向法海的命门。法海终于发出绝望的嘶吼,金身寸寸湮灭于自己造就的因果轮回。当然,还有那八十一尊石雕比丘,亦尽数崩塌瓦解。
一切结束后,细雨又落下来了。我抱着龙婴走回断桥,远处行来撑蓝伞的书生。伞沿抬起时,露出与许仙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姑娘。”他将油纸伞倾向我肩头,眼中波光潋滟,薄唇轻语:“你可还记得……”
“南极仙翁。”我退后三步化出本相,露出属于白矖的玉色犄角,银鳞漫过素衣泛着冷光,“你这幻术比法海还要拙劣三分。”
书生面容如水纹波动,渐渐显出金冠玉带的仙家法相,正是南极仙翁无疑。“白矖,该回天庭了。”南极仙翁抚过龙婴的头顶,幽幽一叹:“你私配凡人、水漫金山、杀孽太重,本该形神俱灭。全靠本仙说情,才换了天帝松口,允你归位.....”
一声嗤笑从断桥下方传来。我垂首望去,西湖漾起琥珀光,青儿的魂魄自水底浮出。她空灵的容颜娇媚如昨,身子影影绰绰,嘴上依然是不饶人的讥嘲:“老东西又想骗姐姐去当补哪块天?”
“怎会有此等事?如今天地永恒,四海归一,天下太平,早已不复洪荒世界的乱象。白矖劫难已过,足矣位列仙班。”南极仙翁一边说着,一边将鹿角杖轻轻地点在断桥上,雷峰塔废墟中冉冉升起十二品金莲。许仙的残魂在金莲中沉浮,每片花瓣都清晰地映照着他与我纠缠的轮回——原来从断桥初遇到雄黄惊变,皆是仙家们精心安排的戏码。
“白矖,你昔日补天有功,原该位列上神。但天帝知你七情未灭,六欲难泯,特安排你这一场凡间情劫。如今情劫已了,你应看破这人世虚妄了吧。”南极仙翁的感慨里似乎藏着千年的风霜。我却听得恶心。我看着他拿出一卷封神榜,那上面早就该有我的神位,却在商周交替时被替换成了南极仙翁的名字。虽然那时,南极仙翁还是司命星君。
“那又如何?我已在人间千年,何必再回天庭归位。”我用结魄灯聚拢着青儿的魂魄,一点点拼凑着她四分五裂的蛇身。南极仙翁见状,又是一声悠悠长叹:“白矖,创世神兽本该无情,你依然没有做到。”
我冷冷一笑,摸了摸怀里的襁褓,看着龙婴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刚出生时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皮肤粉白如雪,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用下巴抵住孩子温软的胎发,最后一次亲了亲他的小脸蛋,随即用指甲刺入他的灵台剜出了他的本命元丹。十二品金莲轰然炸裂,许仙的残魂化作萤火飞向六道轮回。我突然觉得西湖的雨特外清甜。青儿的蛇身慢慢地恢复成为人形,她的脸色逐渐红润,胸口开始起伏,已经有了呼吸声。
南极仙翁的拂尘应声而断,他震惊地看着我,不解道:“白矖你疯了?你竟然将千年灵丹给予了她!没有了灵丹,你再也无法返回天庭!”
细雨突然转为细雪。我接住飘落的雪花,淡淡地看着我亲生的龙婴,他正在青儿的怀中化作流光。他的血肉填充了青儿的躯体。青儿是新生的了。
“姐姐!你看,我活了!”青儿醒来,手舞足蹈,伶俐俏皮,一如先前。她的瞳孔里还带着初生小蛇的翠色,已忙不迭地对着水中倒影开始绾起飞仙髻。
南极仙翁踉跄着倒退,不敢置信。我平静地给他解释:“仙翁可知我儿为何能化龙?因为当年共工撞倒的天柱里,藏着盘古父神的一缕混沌精魄,乃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功效。当年我补天之前,吞下了这缕精魄,化为灵丹,驻在腹中……法海,想要的就是这枚灵丹……”
“既然如此,那你何必……”南极仙翁扼腕顿足,一脸可惜。
“因为——被安排的命数,不如亲手粉碎。”我的回复冷淡、坚硬、不留余地。
“白矖,你迟早会后悔的……”南极仙翁从云层里抛下一句话:“在人间,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是么?”我淡淡一笑,看了看一旁的青儿。青儿正在杏花雨里轻笑,她的手臂傍上我的肩,吐着蛇信子说:“姐姐,以后我要做吃书生的那个。”
远处有撑伞人影绰绰而行,这次伞面绘的是灼灼桃花,仿佛预示着新的开始。
------------------------ 一个人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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