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霸天下 |
我出生那日,军营外落了一群黑压压的怪鸟,把翅膀扑棱得遮天蔽日。爹抱着血糊糊的我冲出营帐,盯着那群黑黢黢的怪鸟喘粗气:“天降异象,我李道的闺女必是凤凰命!”从此我便叫“李凤娘”,连幼时的襁褓都是绣着金线的黑绸子——后来我才懂,这黑凤凰啊,压根不是祥瑞,是专啄腐肉的乌鹫。
我爹是岳飞的旧部,杀人如砍瓜的武夫,偏偏信算命信得有些魔怔。我八岁生辰那天,他请来个白胡子老头皇甫坦,说是给皇帝老儿相过面的活神仙。那老头捏着我下巴颏端详半天,突然扑通跪地:“此女贵不可言,他日必然要母仪天下!”我爹闻言,铜铃眼瞪得险些脱眶,忙命下人搬出七八坛贡酒来庆贺。我却盯着皇甫坦袖口露出的金锭子冷笑:什么神仙,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老骗子罢了。
皇甫坦这老东西倒真有两把刷子。他揣着爹塞的金子进宫,愣是把太上皇赵构给忽悠瘸了。皇甫坦颤巍巍跟赵构说:“您孙子赵惇的王妃得是凤命,否则大宋要完犊子了!”
赵构一听,大手一挥,就安排我成了赵惇的准王妃。虽然出嫁那年,我才十五岁。我已经受够了闺中生活。奶娘拿着绣花样子教我刺绣,我反手就把绣花针扎进她的屁股蛋:“凤凰都是拿爪子抓猎物的,谁家神鸟叼绣花针啊?”奶娘捂着腚满院子追我,我连蹦带跳地蹿入祠堂,把祖宗牌位撞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小祖宗哎!”奶娘举着藤条在下面跳脚,“下个月,你就要进宫面圣了!” 我蹲在香案上啃烧鸡腿:"皇帝老儿要是嫌我粗野,让他把龙椅让给皇甫坦坐啊!"这话吓得奶娘当场晕了过去,被七八个丫鬟抬出去灌了半碗参汤。
进宫前夜,我亲娘的两只眼睛红肿如桃,一再担忧地抚摸着我的脊背:“凤娘啊,一入皇宫深似海,就怕你遇到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哈哈一笑,打断她的话:"那正好,我牙口好!"
后来,我穿着芙蓉金广袖长裙进了宫,又有一堆老婆子来考察我礼仪。 "太子妃当行不摇裙——"教习嬷嬷刚开口,我拎起裙摆“唰啦”撕到大腿根。满屋宫女倒吸凉气声中,我轻描淡写地说:"这不就不摇了吗?"老嬷嬷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后脑勺,颤巍巍指着我说要告到皇后那儿。
哈,皇后算老几,我怕她?
次日皇后召见,我故意穿着骑射胡服来到椒房殿。仪态端庄的谢皇后正捻着佛珠,见我这般模样,指尖硬生生地掐碎了两粒沉香木珠子:“你这成何体统!”
“体统能当饭吃?”我抓起八仙桌上的蜜饯往嘴里扔,“听说皇后娘娘当年给太上皇绣过百子千孙帐?”趁她愣神,我猛地掀开外袍,露出腰间蹀躞带:“娘娘瞧瞧,我绣的百鸟朝凤图!”——那蹀躞带上歪歪扭扭地绣着群秃毛鸡,还是用我撕烂的裙摆边角料缝的。
谢皇后气得发抖,她头上结金冠子的流苏簌簌乱颤,我瞧着那晃动的点翠博鬓,突然想起幼时爹爹猎回来的山鸡尾巴。正要开口再刺她两句,却听到有太监来送赵构的赏赐:整整十二斛的南海珍珠,颗颗都有鹌鹑蛋大。老太监传旨说太上皇夸我"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将门虎女?我何止是虎。我还是彪。大婚那夜,我独自坐在新房,顶着三十斤重的花钗凤冠啃肘子,啃得唇脂糊了半边脸。十六岁的太子赵惇掀盖头时,我正嗦着手指头冲他呲牙笑。这龟儿子"嗷"的一嗓子跌坐在地,我上去掐着他的脖子,哈哈大笑:“怕什么?我又不是山魈鬼怪。还磨蹭什么?赶紧洞房!”窗外听墙根的太监们脚底打滑,扑通扑通地摔作了一团。
赵惇浑身抖得像筛糠,龙凤花烛烧到天亮也没成事。第二天敬茶时,谢皇后盯着赵惇脖颈上的新鲜抓痕发出嘲笑:“太子妃好生威猛。”
“比不得皇后娘娘。”我嘻嘻一笑,“听说您当年大婚三日才圆房?”孝宗皇帝顿时喷了一地的西湖龙井,赵构在帘子后头笑得直咳嗽。
除了赵构,偌大的皇宫上下都不喜欢我。他们喜不喜欢我有毛用,我有了赵构撑腰,谁敢在我这太岁头上动土。
淳熙十四年冬,赵构临死前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李家丫头,大宋的江山......”我笑眯眯地抽出手,顺便合上他的眼皮:“您老放心,有我看着呢!”
转眼之间,我当太子妃已有三年。这三年,我撕碎了七个想要爬床的宫女。赵惇吓得躲去书房,我就抱着儿子赵扩杀过去,把奶娃娃往案上一拍:“看看你亲儿子!再敢碰野女人,我连你带那些骚货们全剁了喂狗!”赵惇骂我泼妇,我转身就找赵构告黑状:“爷爷,太子他白日宣淫!”老爷子一听,二话不说把赵惇罚跪三天。等到赵惇登基那日,我戴上九龙四凤冠,得意地对着镜子说:“往后这大宋,我说了算!”
黄贵妃那小蹄子竟敢用狐媚子手段迷惑赵惇,让他每个月足有十五天都呆在她的寝宫。我身为一国之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趁赵惇祭天,我命人把她抓出来一顿板子伺候。黄贵妃被打得血肉横飞,快要断气时,我走过去贴着她耳朵说:"你知道本宫为啥留你全尸吗?我要让全天下都看见,得罪我的下场!"赵惇回宫之后抱着黄贵妃的尸体哭,我甩过去一盒血淋淋的断手:"再哭,下次盒子里装的就是那些狐媚子的眼珠子!"那夜,赵惇缩在床上打摆子,我却对着铜镜描眉——八字眉下三白眼,粉面宜贴翠花钿,真好看。
赵惇疯了,见人就喊"皇后饶命"。宫外的流言也传得飞快,说书人编排的《妒后传》刚唱到第三折,次日禁军就把瓦舍台子砸成了碎片。我用朱批点着奏折,给娘家赐了二十六顶乌纱帽。礼部老头骂我僭越,我当朝命人扒了他官服:"本宫祖父的庙比太庙修得气派怎么了?再啰嗦把你祖坟迁过去当看门狗!"有台谏官弹劾我舅父强占民田,我直接将折子甩到他的脸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宫的舅父那是替官家收租!"孝宗老头得知这一切,扬言要废了我,我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脱得光溜溜的,浑身只剩下一件红肚兜:"敢动我,明日全临安城都知道太上皇扒灰!"老头气得吐血,我蹲在他床前笑:"公公,要不要儿媳送您上路?"
自此以后,孝宗老头再也不敢招惹我。偏偏谢太后那老白菜梆子要跑来装模做样。这老虔婆原是赵构的吴皇后身边跟前端夜壶的丫头,如今想在我跟前摆摆婆婆的威风,捻着佛珠说什么"家和万事兴",我呵呵冷笑:"太后当年爬龙床时可没见讲究个体统!"
谢太后气得嘴都歪了:"放肆!我、我、 我好歹是官家的嫡母!"
"嫡母算个屁!"我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本宫可是官家的结发夫妻,您呐——"故意拖长音调,"充其量算个填房!"
处理张贵妃那日,我特意让教坊司奏了一曲《凤求凰》。那狐媚子被麻绳捆成粽子,还在哭哭啼啼:"娘娘开恩,妾身愿常伴青灯古佛,再也不会出现在官家面前......"
"青灯多费油啊!"我掰开她下巴,塞进去一颗哑药,"本宫给你找了个杀猪的鳏夫,保你夜夜听猪叫唤!"转过头,我又冲符婕妤挑眉:"符妹妹出身于书香门第,不能委屈了你,临安城郊有个瘸腿秀才等着娶你呢!"
赵惇坐在龙椅里装鹌鹑,我甩过去一叠婚书:"官家签个字,就当给妹妹们添妆了!"他拿起玉玺给婚书一一盖章,双手抖得不停。
夜里赵惇又犯癔症,对着岳飞生前书写的《满江红》鬼哭狼嚎。我抢过那词章扔进炭盆,火舌舔上"靖康耻"三个字时,他疯了一样伸手去抓。我一脚踹翻炭盆,火星子溅满鲛绡帐:"哭顶屁用!有本事带兵打回汴京去!“他立刻噤若寒蝉,自己窝在床脚默默啃着手指甲。
看着赵惇的怂包样,我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跟他的儿子赵扩长到十岁了,见到耗子都能吓得尿裤子。而魏王赵恺家的那个猴崽子赵抦,小他三岁都敢拿弹弓射死我的白孔雀。赵扩倒好,一不打赵抦,二不骂赵抦,只会抱着死孔雀的脖子哭得直打嗝。
"废物!"我一脚踹翻赵扩,"你爹是皇帝,你娘是阎王,你倒活成个王八羔子!"
赵扩抹着鼻涕往我裙摆上蹭:"娘,抦弟弟说我是软壳鸡蛋..."
我拎着他后颈皮往铜镜前怼:"臭小子,你给老娘看清楚!你血管里淌的不是鸡蛋黄,是黑凤血!"镜面映出我眉心的火纹花钿,好像刚剜出来的鹤顶红。
当晚我就让宫正司把赵抦吊在垂拱殿梁上。小崽子蹬腿哭嚎,我端着玛瑙碗接他眼泪:"听说太上皇夸你'类朕'?我倒要瞧瞧,你这'类朕'的种能哭几斤泪!"
教训完赵抦没多久,孝宗这老东西就派人送了个青玉药罐来。赵惇见着罐子不明就里:”我没灾没病,太上皇干嘛给我送药?“
我掀开盖子一嗅,抬手就把罐子砸个粉碎。紫烟腾起时,满殿飘着熟地混着砒霜的甜腥味。"补药?"我掐着赵惇下巴,喷了他一脸唾沫:"你爹这是要给你补个全尸!"
赵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甩袖直奔孝宗老头的重华宫。孝宗躺在榻上装死,我扯开他的眼皮冷笑:"太上皇,您这招我学会了。明儿就让人在赵抦的杏仁酪里加点料——听说那孩子最爱甜食?"
老东西的喉咙咯咯作响。他咽气那天,整个临安城都在下雨。我站在垂拱殿前看百官跪成一片,兵部尚书罗点的奏疏在青砖上堆成小山。这老头倔得很,三十五封血书字字泣泪,倒让我想起当年在闺阁养的那条老狗。
"官家要不要去送太上皇最后一程?"我故意拔高嗓门,满意地看着赵惇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的样子。这傻子自从被我吓疯后,倒是越发听话了。二十年了,从太子妃到皇后,我早把这男人捏成了面团,想揉圆捏扁都随我高兴。小黄门捧着素麻孝衣跪在阶下,说:"请官家更衣主祭。"我一脚把托盘踹翻:"瞎了眼的狗东西,没见圣上犯了旧疾?"
谢太后带着御史台的一帮老家伙闯进垂拱殿时,我正用传国玉玺砸核桃。谢太后带头扯着赵惇的袖子嚎丧:"官家若不主祭大行皇帝的葬礼,天理难容啊!"
"天理?"我噗嗤笑出声:"本宫就是天理!"我就是要让孝宗老头躺在棺材里都不得安宁!哪怕老百姓们的骂街声震得皇宫的琉璃瓦嗡嗡响:"不孝帝后,不如退位!"
韩侂胄带着三百禁军传入后宫时,我正在给孝宗的牌位灌辣椒水。韩侂胄笑得像只黄鼠狼:"皇后娘娘可知太庙梁柱蛀虫了?"我眼皮都不抬,懒懒回复:"蛀虫总比蛀脑子的强,比如某些人想要搞什么'绍熙内禅'?"郭杲拎起血淋淋的长剑指向我,我反手就把一杯热茶泼到他脸上:"韩家的狗也配进寝宫?"那武夫抹着脸怪叫:"妖后误国……"我拔下鬓边的珍珠点翠金步摇,用簪尖抵住赵惇的咽喉:"我看谁敢动本宫!"殿外火光冲天,映得我的满头珠翠泛着血色。说一千道一万,这帮奴才到底憋不住要造反。
突然有人扯我袖子。赵惇不知何时清醒了。他用孩子般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我:"凤娘,算了吧。江山迟早要交给咱们的儿子……”我看着这个一直让我恨铁不成钢的男人,突然发现他的鬓角,竟然有了白丝。赵惇伸手抚向我已不光滑的脸颊,突然嘎嘎一笑,仰面倒了下去……
赵扩登基那日,我跪在佛前敲木鱼。小宦官哆哆嗦嗦地来禀报:"官家要削李家兵权……"我抓起《金刚经》砸到他脸上:"告诉那孽种,敢动我李家,本宫连他爹的坟都刨了!"是夜,小宦官又来禀报:“官家说...说李家舅爷们克扣军饷,要、要褫夺二十六道兵符......”
我“嗤”地笑出声。到底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种,不像他的死鬼老爹,反而继承了我的狠辣。
三更天的梆子敲过,我揣着把铁锹站在先帝陵前。月光把石碑上的“赵惇”二字照得惨白,像极了那废物临死前望向我的眼珠子。
“娘娘,真要挖?”侍卫统领李虎是我堂侄,握着铁锹的手背青筋直跳。我踹了他一脚:“胆小如鼠的东西,挖个坟都不敢。当年你爹跟着岳飞砍金狗脑袋时,血都把黄河染红了!”
土块簌簌往下掉的时候,我突然听见骨哨声。尖锐的调子刺得耳膜生疼,像极了当年黄贵妃被杖毙时发出的嚎叫。李虎突然丢了铁锹跳到一旁,我抢过火把往墓穴里照——赵惇的棺材盖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焦黑的乌鹫羽毛。
净慈寺的老秃驴说我被怨灵缠上了,导致精神不正常。放他娘的屁!我派人送给赵扩赐的莲子羹里,混进了三片从他爹坟里挖出来的乌鹫羽毛——当年皇甫坦说过,凤栖木烧灰能让人言听计从。
可惜,我忘了皇甫坦一直都是个骗子。我亲生的儿子有了江山忘了娘。早朝时我抱着暖炉坐在帘子后头,听他跟韩侂胄唱双簧。"黄河水患当疏浚河道……"小崽子装模作样翻奏折,突然话锋一转:"不如请皇太后捐些体己钱?"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脸通红,我掀开帘子就把暖炉砸过去,铜炉滚到龙椅下滋滋冒烟。
"你问哀家要体己钱?"我大骂出声:"你小时候的尿布还在哀家寝宫的柜子里屯着,要不要先拿出来给你擦擦屁股?"
赵扩却慢条斯理地拭去溅落到衮服上的香灰,他从袖中抖出半片焦羽,转身望向我:"母后可知,这乌鹫专食腐肉?"他指尖一搓,黑羽簌簌化作齑粉。在一片死寂中,李虎被侍卫们拖出殿外。赵扩起身掸了掸龙袍,忽然俯身拾起暖炉,冷笑着说:"母后的体己钱,儿子收下了。"
满朝文武顿时山呼海啸:"陛下圣明!"我踉跄着后退,五脏六腑裂开般的疼,比当年生他时还要疼。是夜,我蹲在泰安宫的铜雀纹地砖上,身上裹着褪色的凤纹锦披风,指甲掐进砖缝。赵扩这不孝子竟敢把我迁到这鸟不拉屎的破殿,还让太监传话说什么"请母后静养"。
我抓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砸向前来传旨的太监,吓得他连滚带爬地逃出门。 我望着铜镜里凹陷的眼窝发怔。镜中人的眉骨高耸如刀,唇角下撇似钩。我老了,已经五十四岁了,连背都佝偻得像只老虾米。这怎么行?我李凤娘就算死,也得是笔直的!我撑着梳妆台要起身,左腿却突然抽筋,整个人栽倒在地。额头被磕破的瞬间,我仿佛看见十五岁那年的自己,气血十足、声若洪钟地在椒房殿内撒野。
那一夜我发起高热,梦见赵构老头在阎王殿冲我招手。牛头马面拖着铁链来锁我,我挥手就是俩耳光:"瞎了眼的畜生,也配碰我金尊玉贵的凤体?"判官见了我,捧着生死簿直打哆嗦:"李凤娘,你杀人如麻,目无尊长,不敬翁姑,祸乱超纲......"
“放屁!"我劈手夺过判官笔,在簿子的页上划拉:“你有什么资格来定本宫的罪!"笔锋过处,墨汁化作火蛇乱窜,烧得十殿阎罗抱头鼠窜。我正得意,忽见赵扩穿着龙袍从火里走出来,双手把玩着传国玉玺,那玉玺底座有一处缺角——正是当年我砸核桃崩掉的。
"扩儿!"我伸手要夺玉玺,却扑了个空。醒来时冷汗浸透了中衣。床脚处不知何时来了只油光水滑的黑猫,碧绿的眼珠正在直勾勾地盯着我。
"孽畜!"我抡起枕头砸过去,黑猫"喵呜"一声窜上房梁。我喘着粗气,拿剪刀把寝宫的帐幔全剪破成条。宫人们躲在廊下窃窃私语,有人说我被厉鬼附身。也有人说我杀孽太重落了报应。报应?我朝虚空啐了一口:"去他娘的报应!"
“太后该喝药了。"小宫女端着漆盘跪在床边,头低得能看见后颈新结的痂——上月我发病时用玉簪划的。我直接一个耳刮子抽过去:"滚去告诉赵扩,有种就亲自送鸩酒来!"
唾沫星子还没落地,我的喉咙突然泛起腥甜。手拿帕子捂嘴一瞧,好嘛,血丝混着痰液,像朵开败的红山茶。我都吐血了,赵扩也不来看望我,只是派人送来了一件貂裘。我当着宫人的面将裘衣扔进炭盆。青烟缭绕中,我仿佛回到了赵扩十八岁那年,他领着几个宗室子弟在垂拱殿外踢蹴鞠。那绣着金凤的皮球"咚"地撞上窗棂,引得我走出来喝斥他们。赵扩正把蹴鞠踩在脚下嘻嘻笑,他的玄色龙纹靴子碾着凤凰的眼珠子,金线都迸出了绒毛。
——好儿子,你娘遇佛杀佛,遇魔杀魔,到了被你给啄了眼珠子。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春夜,我抱着襁褓里的赵扩跪在重华宫,孝宗老头说"立储之事尚早",我当场掀翻御案,金丝蜜橘滚了满地。那老东西吓得胡子直颤,活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如今这个逆子,没有一天不想气死我!
弥留之际,我让宫人取来当年的嫁衣。布料早已朽烂,金线却还亮得晃眼。我攥着那些一戳一个洞的旧衣呢喃:"凤冠呢?我的九龙四凤冠呢......"没人应声。我扯下帐钩上挂的铜镜,镜中人白发蓬乱,倒真像只秃毛老乌鹫。
“拿...拿胭脂来......"我颤巍巍地往唇上抹朱砂,就像当年宰了黄贵妃后对镜梳妆。铜镜"哐当"落地时,我拼死掐住自己脖子——我李凤娘要死也得是自己掐死的,轮不到阎王来收!眼前闪过黑压压的怪鸟,跟出生那日一模一样。我朝它们吐了口血沫:
“等着......下辈子......老娘还要当......黑凤凰......"
【注】本文取材自《宋史》中有关李凤娘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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