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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别处——诗人的梦幻之旅
□ outree
2003-08-08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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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别处
恐怕要联系萨特的理论,才能理解这样一个具有存在论性质的书名。
在萨特看来,对“存在”的研究,必须始于“不在”。但“不在”不是“非在”,而是“在场”或“现在”的脱出。
诗人梦想“生活在别处”,或清楚地认识到“生活在别处”,便是萨特所定义的“自为的存在”的生动演示。这里的别处,既指“此处”之外不确定的“远处”,也指“此时”、“现在”之外的“过去”和“将来”。意即,诗人“身”显“此地”,却“意”游“别处”,或由思维穿梭于过去——现在——和将来之间,我身在此,我心飞翔。正如我们中国诗人们所言之的“功夫在诗外”。
又或者说,诗人总是活在自己的想像世界中,而真正的现实世界,看似就在眼前,实则遥不可及。
与其说《生活在别处》叙写了诗人短暂的一生,不如说它探讨了诗人如何认清生活“永远在别处”的本质,或者说如何使“生活在别处”成为可能。
如果我们了解了这本书的原题曾为《抒情时代》,并且知道了作者采用该书名的初衷,那么就不难明白,诗人正是借助于种种抒情手段,使得“生活在别处”成为可能。
为什么生活会在别处呢?作者是这样为我们解答的:因为诗人不能自如地融入他的现实生活,他面对种种现实难题,显得笨拙而无措;由于“无力突破现实的行动世界”,他开始变得绝望;他生活在自我与现实的对立之中,却难以在现实环境中实现自我;现实生活总是显得“平庸狭窄,枯燥乏味,一成不变”。所有这些,不仅仅是诗人一人所要面对的窘境,同时也是“人类存在的一种基本境遇”,所以“抒情”成为了解决这些对立和矛盾的必需手段之一。
而对于诗人雅罗米尔来说,“生活在别处”尤其显著。为逃脱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困窘,首先,他使自己成为了一个诗人,将诗歌变作一种现实行为失败的补偿;其次,他为自己设想了“泽维尔”这样一个人物,作为他在幻想世界中的替身……
1
占有——要么一切,要么全无
我们不得不认识到,“占有”之主题在这本书中所占的份量。昆德拉说:“不成熟的人总是渴望着他在母腹里独占的那个世界的安全与统一。”这使得年轻人,面对不得不与人分享的世界和爱情,总是表现出愤怒和焦虑。不,不仅仅是年轻人,连同诗人雅罗米尔的母亲在内,也总是随着儿子的成长,为自己不能独占他的现实世界和内心世界,而日渐感到焦虑和恐惧。
我们注意到,单从性爱方面来说,虽然“占有”总是始于肉体,却总是不满足于肉体。或者始于短暂,却总是向往“永恒”。雅罗米尔试图将他的红发情人淹没于他言语和思想的水面之下,以期获得短暂性爱之外的“永恒”;玛曼(诗人的母亲)则试图翻看雅罗米尔的日记以及最近的诗作,以便掌握他心灵的最新动向;画家(玛曼的婚外情人),在与玛曼交欢之外,还曾试图教会她绘画和艺术的知识,以便在占有她的肉体之外,再进一步占用她的灵魂。
而玛曼这个可怜的女人,为了占有这两个曾经引发她无限激情的男人,不得不强打精神,学习现代艺术,并且逐步开始信奉共产主义。可以说,她一直将儿子的灵魂视作自己王国的一部分,而她也曾渴望她与画家之间的所谓爱情,能逐步体现为肉体与灵魂的双向交融。虽然诚如昆德拉所说:占有灵魂,显然比占有肉体,要费时更多。
而当占有变成虚妄,当自己所爱的人的肉体和灵魂面临被他人分享的危险,便招致了占有者的“忌妒”心理。忌妒的程度如此之强烈,使得雅罗米尔不能自控地对情人充满了种种猜忌,进而对她进行种种言语上的折磨,同时又在独处一室时残酷地自我折磨——直到将她投进了监狱,这些强烈的情绪才得以消散和减轻。
而玛曼,因为忌妒儿子潜在或现在的情人(甚至朋友),也做出了种种愚蠢的举动。包括用种种不光明的手段查探儿子的私生活;在儿子与情人寻欢之际以莫须有的借口冲进房内;和儿子喜欢的漂亮朋友有意过从甚密。
事实上是,当母亲和儿子都在试图保持和扩大占有成果的同时,不得不饱尝“无法占有”以至不得不“失去”的痛苦,于是生活的面目开始变得分崩离析、惨不忍睹。
人们的占有欲,还被发泄在了政治运动上。年轻人高举“要么一切,要么全无”的旗号,试图打造一个新的世界,在他们的理想之中,该世界应该完全由他们占领。他们所推行的政治纲领,不仅仅是占领世界,还要通过种种途径占领艺术,占领所有可以企及的领域。为此,他们不惜在艺术和文学领域,疯狂地抨击对手和造谣诬蔑。所以昆德拉才会说:那是一个合法谋杀和激情抒情并存的时代。
年轻人对政治、未来世界的向往,正是缘于“占有”的激情,从而表现为种种政治抒情话语。
而正是对“占有”一切和“占有”永恒的向往,造就了这个所谓的“抒情时代”。
2
女人——这是一部关于诗人与他身边女人的故事的书
第一个女人,同时也是诗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是诗人的母亲。可以说诗人一生都生活在他母亲的阴影之下。玛曼因为在丈夫和情人处都未能得到想要的爱情,于是将所有的关注都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如果说诗歌一度成为了儿子逃避不堪现实生活的幻想之所,那么儿子无形中也成了母亲爱情生活不能满足的替补品。“他感觉到他的母亲附在他的头上,她围着他吐丝就象一个裹住幼虫的蚕茧,剥夺了他自己的本来面目。”这是诗人对母亲无所不在的控制的觉醒,可惜它来得太迟了些。
女佣玛格达,是第一个引起雅罗米尔性幻想的女性。她“郁郁动人的脸”,借助于艾吕雅的抒情诗,深深打动了雅罗米尔的情窦初开的少年心。而她浴中被偷窥到的玉体,则成了雅罗米尔脑海中永不磨灭的女性形象。虽然所有的这些性幻想和性想象,都是模糊而不确定的,和真正的肉欲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与女大学生之间的恋爱,和之前几场恋爱游戏一样,最终以姑娘的离开而告终。在这个所谓的“恋爱”过程中,雅罗米尔总是处于被动和被牵制的状态。自始至终,都是女孩在向他表白倾慕之心,主动和他亲近,诱引他上床。而面对这一切,面对唾手可得的女性身体,雅罗米尔一方面渴望之至,一方面却显得像“踩在荆棘上一样”,彷徨无措,羞愧难当。这次恋爱的失败,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打击,也使得他认识到了自己怯懦和无能的根源——他将自己的种种弱点,统统归罪于自己的母亲。
庆幸的是雅罗米尔遇到了红发姑娘,虽说她既不漂亮,也没有才艺,但正是这个丑陋而大胆的女孩,在认识还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帮助他跨过了从男孩到男人的艰难一步。雅罗米尔几乎认为在双方的关系中,是自己在占据主动了,这一想法促使他的“占有欲”膨胀到了极致。以至于不能想象这个女孩曾与他人共眠,或将要被他人窥视的场景。他的忌妒之火如此浓烈,以至于最后扭曲变形,与政治纯洁的欲望相交织,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将她和她的兄弟投入了监狱。忌妒之火终于熄灭,但是他也失去了和她再相爱的机会——“要么一切,要么全无”,爱情和政治纯粹论,再一次被当作了不可有丝毫违背的神圣价值观。
最后一位女人,是位黑头发的电影摄制者,漂亮,且有心诱惑雅罗米尔——雅罗米尔如果不死,也只能做一个永生的被诱惑者,而且永远不知该如何正当地回应——她引诱了他,却不是出于爱情。她的诱引不过是一场游戏,诗人在游戏中遭到了与生以来最大的嘲弄,以至于对生之乐趣不再抱有任何的幻想。
所有这些女人,也许她们之中的几个,曾给诗人带来了肉体的欢娱,给他的心灵和头脑填充了种种新鲜的意象,但在我看来,都不过都些诱惑者和被诱惑者之间的关系罢了,并算不上真正的爱情。
难道说,爱情也在别处么?
3
政治——
昆德拉的一部或几部作品,曾被误读为“政治小说”。想必此篇也难逃误读命运。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引发作者写作此书欲望的,正是由于某个政治事件——作者所崇敬的法国诗人保尔·艾吕雅公开正式地与他的布拉格朋友脱离关系,因为这位朋友即将被斯大林的最高法院法官送上绞刑架。作者为此深受打击,称艾吕雅的举动为“为杀人的刽子手伴唱”,称那个时代为“合法谋杀和抒情并存的年代”,并于书中不断指出,谋杀过程中,也不乏抒情话语;谋杀者中,也不乏抒情诗人。
也许不能将艾吕雅的与好友断交,和雅罗米尔对情人兄弟的告发行为,简单地理解为一种不道德行为。包括那些为了苟且偷生而屈从于纳粹淫威的诗人或音乐家,那些被斥为“卖国者”或“汉奸”的文学家,在特定的政治历史背景之下,在他们不得不对方向和立场作出抉择时,谁能理解他们是否于内心深处,有过哪些善恶的挣扎,是否因为哪些不特定的因素而导致了行为上的异常呢。
与其说昆德拉试图简单地通过雅罗米尔的告密行为对艾吕雅进行道德上的谴责,不如说他试图通过诗人内心的复杂和行为上的激烈和特异,为自己最终能够原囿艾吕雅的“杀人行为”,找到更为妥善的理由。这样的宽囿,显然任何一个政治家、道德家都无法做到——他们更擅长于对行为的结果进行谴责——只能由小说家来完成。因为正如昆德拉所说:小说有更多的自由。
诗人、艺术家、文学家,无论他们如何潜心创造自己的梦幻世界,却总是逃脱不了现实世界的逼仄,不得不成为政治游戏中的参与者——要么是作为被压迫者,要么是作为压迫者的协助者。矛盾的尖锐之处就在于,在那个时代,人们并没有拒绝加入政治游戏的自由和权利。
4
其它——
与其说泽维尔是作为雅罗米尔的替身出现在他的梦幻里,不如说是他作为诗人的对立面而存在于他的生活中。泽维尔显然具有雅罗米尔身上所不具备的种种特质:可以引诱任何一个陌生女人的手段(而不是被引诱),自信、果敢,从来不受现实束缚,随时随地可以背叛和抛弃。
比起雅罗米尔晦暗的面庞,泽维尔有着天使一样发光的面容和迷人气质。说实话,有了泽维尔的存在,谁还会喜欢雅罗米尔呢?这恐怕是连雅罗米尔都忍不住会厌恶自己的原因。
雅罗米尔最不能了解而又最渴望了解的人,不是母亲、其它女人、画家……而是他自己。因为他对自己的了解,只能拘囿于一些时光之镜的反映和折射。他偶尔的自信,来自于母亲、其它女人、画家、陌生诗人的赞美,除此之外,他全无自信。他试图在绘画中、诗歌中表达自己,却发现自己,一直都在用其它诗人的韵律在写诗,用画家的腔调在发表见解,用母亲的笑容在微笑。这些光怪陆离的镜像,使得他始终无法获得对自己真实面目的完整认识。
昆德拉试图将雅罗米尔之死,与其它的诗人相提并论。为此,他不惜在最后一章,大量穿插了其它死于非命的诗人的名字和他们的死亡片段。可惜雅罗米尔,他并不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他所处的时代,和他的天份,注定了他只能是一个蹩脚的、平庸的诗人。他的激情,因为受政治所利用,最终变得一文不值。他为红发姑娘所写的那些情诗,由于对平庸读者的过于迁就,最终成为被一个中年人嘲笑和把玩的对象。
也许,写诗也好,发白日梦也好,都无济于事,倒是死亡,最终成全了他的梦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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