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玛丽安涅-个人文章】
堕落暗角
□ 玛丽安涅
2006-04-26 18:33
收藏:0
回复:4
点击:1048
黄浦江翻滚着激烈肮脏的波浪,在这个浮华城市流淌,土地里埋葬了所有死去的人和无法结出果实的粮食,细小的蚯蚓勤劳穿行于其间——江水里隐藏的是水底淤泥和滚滚流年。苦涩的变质列酒,喝的人只会猛烈咳嗽,身体激烈的颤抖中,被绝望彻底吞噬。
洋人身上混杂着狐颤气和浓烈的香水的气味,使你的感官受到巨大刺激。他们的眼神涣散,举止游离。而另一个阴暗角落,那些进城市务工的的中国男人永远和灰尘保持同步的和谐色调,你近距离的接触他们,那是你无法避免的空气中的尘埃,你闻到这些衰老破败男人身上劣质大前门香烟的味道,很多年以前在祖父的胡茬里也有这铺天盖地郁闷的气息,从你的头顶压下来,一直笼罩到你脚底,随着血液做漫无目的的穿行,并且大声宣告自己的存在——你感到熟悉,这劣质烟草气味在阳光催生下开始隐性燃烧,你可以从这些烟叶气味中感受到强烈的欲望存在。这些朴实的男人坐在街边,对着所有经过他们眼前的任何人展开雕塑似的微笑,天真而麻木,那是一种接近崇拜图腾的自卑。
这个带着强烈殖民地印痕的城市上方永远敲打着一个灰暗的标记,也许是昨天子夜时分从你头顶穿过的某一片云朵,你试图串联起一个漫无目的的故事,但是他们很快破碎,并且分散到每条马路每幢建筑的任何一个阴暗角落,你伸出年轻的手指触摸空气中的尘埃,感到自由的虚空。
你沉默着穿越迷茫人群,时间的镜头开始做出类似于慢动作的细节描绘。
于是这个悄声无息的外国女子开始定格在你现在的记忆中——
她靠着江边点燃一只烟。手在强有力的海风中发着抖,赫色头发被吹的凌乱,她低下脸来保护小小的火苗,远远看起来只是一个单独的影子,她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好象和周围喧嚣的世界没有任何关联,你在她的眼神中可以证明这一点,她在寻找的是一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江风霸道的吹着她的脸——NKNA来上海已经1个月——她怀孕却已经3个月——你从她穿着的黑色大衣就可以看出来,NKNA在努力的掩盖些什么。
至于孩子的父亲,很不幸运已经另有新欢,NKNA也许还没有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个男人已经消失在城市的另外一个阴暗角落,无踪无迹。人间蒸发。留下的唯一只言片语,就是:
“这栋公房你可以接着住1年左右,随你高兴。”除此以外留下了大堆的生活垃圾和少许没有开封的避孕套。
NKNA突然悄悄的微笑起来,她也是个美丽的女子,只是看起来瘦屑苍白,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她面对残酷的压力,她没有任何可以谋生的职业,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亲戚,她来上海时间并不长,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交上一些朋友来帮她渡过难关。现在NKNA 要做的选择,就是该如何解决一日三餐和——孩子——流产,没有存款,只好是天方夜谭。工作,她有身孕,已经不能胜任繁忙劳作。这个城市里大多外国人都养尊处优,良好的种族意识使他们无法屈就。
该怎么办……这是个现实问题,NKNA现在进退两难,食物只是依靠房东太太好心的接济,她知道她怀孕,但是却没有更多的方式帮她,房东先生拒绝借钱给这个所谓来路不明的外国女人,说;
“难道他付给我们的房租现在还倒贴回去养活一个外国女人么?”
善良的房东太太于是哑口无言,宣布无能为力。
终于,NKNA打定决心站起来,她决定去——做保姆。
房东太太知道了她的决定以后暗暗吃惊,但是随即被这个可怜女人眼睛里奇异的坚定意志打动,她决定瞒着丈夫给NKNA 找一个适合的人家去工作。
NKNA到了这栋公寓大楼的13层1301室,她向来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但是肚子里的孩子使她强迫忽略了这一点。那户人家也是中国居民,非常有钱。当他们在房东太太口中不经意了解了NKNA怀孕的消息以后,男主人脸上浮现一种轻微的厌恶的神色,他犹豫了足足一秒钟,然后带着强烈的口气对房东太太商量说:“除非这个女人愿意在原先谈好的价钱上再让一步,把原先的价格再往下压一半,我们才有可能同意接受她,毕竟,你知道请一个孕妇来做保姆那是非常为难的事情!”单纯房东太太呆若木鸡,她甚至没有想到只是自己不小心的唠叨里一句话也会成为了这精明的生意人谈判的砝码——原本他们就不想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国女人。只是出于一种暧昧的自尊心和征服欲望,勉强同意了NKNA作为一个保姆身份来家里工作。
于是NKNA在这谈判中败下阵来,很明显,她别无选择,这份工作是她和孩子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救命导线。也许将来需要靠这份工作来维持生活,她很无奈的点头,对着房东太太歉疚的表情说;“好吧。我愿意尝试!”
第二天她就来到这户人家。房间很干净,非常大,当女主人开门的时候也没有显现任何表面的为难神色,更准确的说,这微微笑的表情是一种优越感,一种驾驶在NKNA头顶1寸距离的优越感,女主人象征性的和NKNA握了握手,把一些简要的内容交代了一下:
“你到这里也没有什么繁重的工作,只是需要天天将家里擦洗一遍,那些在洗衣机上的衣服必须要当天清洗,还有客厅中的沙发上绝对不能有任何不平整,你可以做到吗?“她说完这些话,很疲倦似的皱了一下眉头,很显然,女主人闻到这个洋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气味,感到强烈的不适应,她是一个有轻微的洁癖的人,讨厌所有的天然气味以及任何香水的气味,这归功于她过分敏感的鼻子。
第一天中相安无事,问题是,第二天,怀孕的NKNA强烈的反应——她终于呕吐,并且弄脏地板,还好主人都不在家,NKNA抓紧时间擦干净地板,但是这个敏感的太太回来以后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微微的带着鱼腥气和发酵的胃酸气味。她感到强烈的厌恶,那天NKNA拿到的只是被减半的少的可怜的当日薪水——他们的工钱都是当日结算的——60元。
接下来的3个星期中他们逐步适应,终于建立了一种还算和谐的关系,主人太太甚至留NKNA在家吃晚餐,算是作为中国人对外国人的一种礼貌的社交。
她甚至询问NKNA是不是想留下这个孩子,她说:NKNA,这个孩子你会想要吗?“一面保持着礼貌客气的微笑。NKNA只是轻轻的摇头,她打算再过一个月去医院里做引产手术。尽管那时候再去流产危险的可能性将增加一半,但是这个坚强的女人打定主意,她不希望孩子出生在一个没有依靠的世界中,就如同她的母亲在这城市里像尘埃一般挣扎的漂泊生活。
主人太太强烈的摇头表示强烈的惋惜,尽管她心里也许是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甚无好感,但是所谓的良好的修养使她恰到好处的表示了自己的同情,她握着NKNA的手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你随时可以叫我们帮忙。可怜的孩子,我们是非常愿意帮助你的!
又过了1个星期,这个女人把攥下的2000元人民币放在小包里出了门——她去不了大医院,所以只是托房东太太帮她找了一个私人的小医疗馆,在偏僻的另外一条小马路上,这个医疗所甚至拿不出相关的行医许可来——
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就如同当时她去做保姆一样,这些都是生活所逼迫做出的决定,她现在唯一还拥有的就是那看都看不见的叫做运气的东西,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运气,是比空气里的灰尘还要虚幻的东西。
这个医疗所还算干净,他们预约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下午见了面,NKNA一面走在路上的时候想到1个月以前在外滩吹海风想着自己生计问题的事情,现在,她必须要冒着巨大的危险打掉孩子。这是个艰难的决定,这个女人开始逃避在4个月中和孩子朝夕相处所培养下来的珍贵感情,她想哭,但是路上的风很大,那些眼泪早在流下来之前就被风吹散了。她心里的感情好象已经无法再表达出来,脸上只是带着默然的寂寞神情——不管怎么样,NKNA还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只要她抛弃了这个日渐壮大的负担,将可以过上更好更轻松的生活。现在她要做的只是躺到床上,然后伸开她的脚,让医生的引产镊来勾出这个意外事故中合成的细胞,尽管这个细胞可能在温暖的子宫中以谁都想不到的速度飞快的发育着,这细胞要是有活下去的机会,将来出生以后也许是个漂亮可爱的洋娃娃——NKNA心情复杂的摸着自己的肚子,她甚至微笑了一下……
她点燃一支烟,过瘾的抽起来,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做,眼神中只是决绝的残忍的气味,她想象自己是个杀人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个即将要剥洋葱一样剥除自己外衣的女人。
NKNA小姐!请进来!
医生开始在手术室里叫她的名字。她突然发了抖,手中的香烟灰纷纷的掉了下来。
突然,这个矛盾的女人跑出了门,她在一刹那决定离开,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确实舍不得打掉孩子——仅仅一个决定。她决定离开。她感受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动物,一个孤独的在原野里行走狩猎的母狮子,就是如此。
她没有再回去做那份保姆的工作,自从她决定要这孩子的那瞬间,这工作对她已经毫无意义。
她跑出了门,于是在我们的视野中消失,我甚至不知道NKNA最后去了哪里,她只是消失了,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你可以想象NKNA最后将如何打理自己的生活,但是很显然,她已经同这个城市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了,这故事只是时空中一个失控的小尘埃,掉落到,街道,房屋——中的各个角落。
堕落暗角。你什么都没有说,你坐在外滩的黄浦江畔,海风中猛烈的鱼同柴油泄露的气味,使你心情低落。
很快就会过去的,那只是一场幻觉。
你对自己说,低下头,看见一个新鲜的甚至还在冒烟的烟蒂……
作者签名: 我把左眼给了神 我把右眼给了你 我在地上画了一双眼留给我自己 从此我的眼神里 盛开了茶花名字叫追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