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觉的时候随手在杂志上翻到的文章，很喜欢，特找出电子版，全文如下
　　
　　 1856年7月29日下午16点，舒曼死于波恩郊区的埃登尼希疗养院，至今已150年。造成他死亡的是梅毒引发的脑瘫痪，这是他年轻时放荡生活带来的后果。他死时孑身一人，克拉拉之后30分钟才赶到，她在日记里这样描述：“他的头很美，前额透明，微微拱起”，“我跪在床边，充满了敬畏，仿佛他神圣的灵魂守护着我”。现在有他死在克拉拉怀里的说法，其实是7月27日克拉拉最后与他相见的情景，当时他已经不能说话，克拉拉在日记中这样记载：“我在晚问六七点见到他，他微笑着，艰难地伸开双臂拥抱我，但他已无法控制四肢。这一刻我永远难以忘怀。”
　　 舒曼是1854年3月4目送进埃登尼希疗养院，进疗养院5个月才开始与克拉拉通信。1855年5月5日，他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他送进疗养院后，克拉拉直到1856年他昏迷前，才有了7月27日那唯一一次会面。她好像把他遗弃了，传记上回避了他们所经历的最后感情痛苦，只记载“医生劝她不要去看丈夫，所以她一次也没去过，她不忍心‘看到他那个样子’”。
　　 我喜欢舒曼的钢琴曲，某种原因就因为，在其中听到了他们令人心碎的情感记录。
　　 舒曼所作钢琴曲，从1830年的《阿贝格变奏曲》始，到1853年10月的《清晨的歌唱》止。《阿贝格变奏曲》中还没有克拉拉，1830年舒曼20岁，刚拜维克为师，住进她家里，她才11岁。克拉拉未被他注视前，他的情感充满被欲望牵制的狂躁。阿贝格是他放荡在曼海姆舞会上遇到的一位女子，作此曲时他曾狂傲声称：“现在我开始与这个伟大世界结婚了!”就在作此曲第二年，他染上了梅毒。而12分钟的《清晨的歌唱》，则是他对明媚早晨连续5次无奈与伤感的告别，原来题词是“献给迪奥提玛”，这是荷尔德林《许佩里翁或希腊的隐士》中的人物，它令人想起荷尔德林的挽歌。唱完这“清晨的歌”，4个月后，他选择了自杀。
　　 舒曼与克拉拉的恋情始于1836年，这一年克拉拉16岁，我以为舒曼最好作品都诞生在从这一年到他们结婚的这4年间——也许是因为我更喜欢他的钢琴曲与歌曲的缘故。我最喜欢他的三部钢琴曲《C大调幻想曲》、《克莱斯勒偶记》和《幻想曲集》。《C大调幻想曲》是1836年在维克阻隔下对她表达的痛苦思恋，乐谱扉页引用了德国诗人施莱格尔的诗：“穿过尘世缤纷梦境，聆听者在暗中，能听见那最细微的声音。”这首作品充分承载了他情感倾诉的宽度，第一乐章原来标题是“废墟”，我感觉的是在层层障碍中对她忧愁与美丽的遥望，幻想在被压抑中执拗穿行，这个乐章李斯特称为“超越尘世”的结尾哀叹美丽到极点。第三乐章原定标题是“星座”，则完全是缠绵着对她心碎的祝福，这祝福中又有可能与她的心相隔的悲伤。这种浓稠情感纠结，使幻想诞生了“神话般的声音”。
　　 1838年以8首小品组成的《克莱斯勒偶记》其实还是幻想曲，他在给克拉拉的信中告诉她，在这里他“倾注了狂热的爱，描述了你我的人生”。我一直将这套组曲看成他对克拉拉的表白，在其中听到他在内省中对她气息的温柔感人触摸。这种气息同样弥漫在同一年他作成由同样8首小品组成的《幻想曲集》中，但悲剧预感其实在这套组曲第五曲《在晚上》中已经悄然潜伏，这首小品表现希腊传说中“每晚游过海峡去见情人赫洛的勒安德洛斯”，他最后在暴风雨里溺死在茫茫大海之中。
　　 1838年舒曼将《克莱斯勒偶记》题献给了对人生与他有共同理解的肖邦，将《童年情景》题献给了克拉拉。《童年情景》是对他们未来宁静、温存中欢乐的畅想，他给她信上说此曲表现的是，“满载着珍宝回到家中梦幻般的黑暗中”。这是一种滤去现实冲突的乌托邦，由此，这套组曲中温软的梦幻相比《幻想曲》与《克莱斯勒偶记》，就显得单调单薄，但它在当时确实打动了克拉拉。她与他的结合，某种程度就因为他的感伤。她在日记中说，“他总是那样悲伤，觉得受了伤害”，他企求她对他的解救，这样以浓烈情感企求的纯洁单薄得像童年情景的婚姻，也许从一开始就酿着悲剧。
　　 1840年他们结婚，婚后舒曼马上陷入现实的双重焦虑。首先是对成就的急迫期盼，他以为，成就与富裕是幸福的保证，为这目标，他逼迫自己写大作品，而这恰恰背离他较为纤弱的气质。然后是对美好又可能丢失的紧张，他害怕失去经常是任性的克拉拉。这种愈演愈烈的焦虑在他婚后作品中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婚后他很少再写在精致结构中凝聚丰盈情感的钢琴曲，再集中创作钢琴曲是在1848年，1847年他们的儿子埃米尔在1岁4个月时去世，他在悲痛中想起给练琴的女儿写一套《少年曲集》，随后又作了《林中景象》。如果将《少年曲集》对照《童年情景》，能感觉那伤感中美丽离他而去的无力，而《林中景象》中则缥缈着宿命的死亡气息，这套组曲最后一曲标题就是《告别》。
　　 我一直觉得，舒曼心灵的死亡，是他赋予自己的，他的神经质紧张使他经历了婚前在梦幻中过度幸福的颤栗与婚后在现实中过度焦虑的惶恐，这种颤栗与惶恐使他越来越被浮士德的精神所折磨。实际上，1843年作完清唱剧《天堂与仙子》，他就开始被真正没有烦恼的单纯中的那种幸福所向往。为《浮士德》配乐他持续了8年，在结束前，他编完了自己作品的目录，最后一首是作品第一百四十八《安魂曲》。
　　 我一直想弄清，勃拉姆斯究竟与舒曼的尾声构成了什么关系。当时20岁的勃拉姆斯是1853年9月登门，整个10月都住在他们家里。就在这个10月，舒曼写成了最后的《清晨的歌唱》。舒曼被送进疗养院后，从他的传记中读到，勃拉姆斯共去看望过他两次，分别是l856年4月和6月8日舒曼的生日。而1855年7月与舒曼死后1856年的8月，他都在陪克拉拉沿莱茵河旅游。在舒曼最后的生日，勃拉姆斯面对的是像回到孩子一样纯真的舒曼，他在那里按字母排列地图上的地名，对其他一切“视而不见”。
　　（此文摘自《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