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燕过留香-个人文章】
思考死亡[转载]
□ 燕过留香
2007-03-06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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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问大地,我母亲的门槛,说:“噢,亲爱的妈妈,请让我进来吧!”
──乔叟
总以为死亡离我很远。一如月明清秋的夜晚,清冷的圆月高高地挂在天际,尽管存在,但与我无关。直到有朋友和亲人的突然故去,才蓦然意识到,死亡其实很近,它每天都在我们的周围。只有亲眼目睹活鲜鲜的生命猝然消失,留下僵硬驱壳的时候,才知道死亡的残酷。
第一次接触死亡,我才八岁,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在一个多雪的清晨,在乡间上学的路上。一个病亡的婴儿被他的父母用一捆干枯的稻草包裹着,遗弃在大道旁。婴儿的襁褓色彩极为灿烂,襁褓上翠绿的叶儿里盛开着大红的牡丹。婴儿很胖,面色在骄妍的牡丹衬映下雪白雪白的,透着些许生命的娇红。她那么安详地闭着眼睛,仿佛正甜甜睡去。亡婴、印着绿叶与牡丹的襁褓以及那姜黄的稻草,在寒冬早晨的空旷里构成一道奇异的风景。远远地望去,似雪地里蓦然盛开的鲜花。我在襁褓前站了很久,清清楚楚地看见婴儿脸上的乳毛,绒绒的,尚未褪尽,嘴角仿佛还牵着浅浅的笑意。童年的我曾苦苦地纠缠母亲询问弃婴的行为以及那稻草的含意,母亲总是不肯回答我。直到被我问烦的时候才说:恐怕是图个家人的安宁吧。
第二次再遇死亡是一位要好的朋友故去。他死得那么年轻,又那么的突然。许多年过去,我仍然不相信是真的,因为他死前没有一点征兆。死前三天还兴致勃勃地参加厂里组织的十公里越野赛跑,他是亚军。只是跑得满面青紫,让朋友们着实取笑了一通。后来看见他在大家都准备要回家的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被人送进医务室,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太平间。活着的时候他喜欢拉小提琴,也喜欢读诗。是那种生气盎然又风流倜傥的小伙子。尽管在那个匮乏的年代,穿着同别人一样的粗布工装也透出与众不同的气质。那天他静静地躺在太平间冰凉的水泥台上,有人给他穿上一身深兰色的中山装,还给他戴了帽子,脚上穿着一双尖口布鞋。模样怪怪的,与他平常反差很大。当时我就有一种感觉,这不过是恶作剧而已,他醒过来时一定会很生气地把这身衣服脱掉。可他终究没有醒过来。他的手一动不动地放在身体的两侧,仔细看时发现每个指甲都乌紫,连平躺的身体也是青紫的,耳朵和鼻孔里凝着死血。有人告诉我那是抢救时做人工呼吸的结果。抢救生命的过程,一定伴随慌乱与焦灼,要不怎么会使那么大的劲啊!他感到过痛吗?他会觉得水泥台凉吗?看他安详与宁静的样子,仿佛很惬意,很满足。一如我八岁时看到的那个婴儿,正沉入甜美的梦乡。或许只有不知死之将至的人,才会有这份坦然与安详?!
再遇死亡的时候,也是一位朋友,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更悲惨的是他的夫人才先他而去,留下一个五岁的男孩。据说在临终前那些还能走动的日子里,他曾回到自己的住所收拾东西。面对曾经温暖幸福的家,面对将要家破人亡的结局,需要怎样的勇气去面对?他的目光一定在娇妻爱子的照片上徜徉过,一定在每一件心爱的物件上停留过,一定在窗外沐浴着灿烂阳光的鲜花和绿草上流淌过。他是那么的热爱生活、热爱生命,愿意为人做每一桩细小的事情,给予身边的人以兄长般的呵护。从不要求什么,从不期望他人的回报。这个时候的他埋怨过命运吗?诅咒过生活吗?必须告别人世又无法安排好后事的无奈与悲哀,谁能真正体会?
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他经常念叨过去的事,过去的朋友,这是他对生命的最后呼唤,是他与自己最后的交谈。他死的时候能暝目吗?有那份坦然与宁静吗?我不知道。
我也会死。或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我应该怎样地去面对死亡呢?同许多人一样,我并不惧怕死亡。坦白地承认,惧怕的是伴随死亡而来的剧烈痛苦和割舍不下对亲情的依恋。从心理和生理上,大多数人都必须面对并且经历这种过程。我以为这很不人道。从这个意义上讲,“安乐死”是必要的。安详地,体面地离开人世,恐怕是大多数人对生命必须终结的最基本的要求。
可是,一旦人死了,躯壳怎么处理?我以为死人的最大悲哀不是离开这个生的世界,而是不能象活人一样自由地主宰自己的行为,支配自己的躯体。死人无奈地看着活人摆弄自己的躯壳。在某些情况下,死人的躯壳成为活人炫耀地位、权利、力量和金钱的一种道具,供活人寻求心灵慰籍或补偿生前过失。人离开这个世界,一如来到这个世界,总是赤条条来去,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什么,源于尘土而归于尘土。对死者的躯壳而言,还需要什么仪式吗?
“最后的死去和最初的诞生一样/都是温馨的时光/最后的晚霞和最初的晨曦一样/都是太阳的辉煌”。这是何训友为阿姐鼓的《天唱》作的词,它总让我想起庄子。据说,庄子夫人死的时候,庄子击釜而歌。人们不解地问:别人死了亲人,总是悲伤不已,你为什么快乐地歌唱呢?庄子说,夫人去极乐世界了,为什么不为她高兴呢?是啊,要不“人人都向往天堂/为什么一见就回头/人人都害怕地狱/为什么一去永不愿归”呢?我们总是用眼泪送走死亡,用欢笑迎接生命,谁能断言另一个世界不是用同一种方式送别他们的死亡,迎接他们的生命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的悲伤就是他们的欢乐。从这个意义上讲,生便是死,死亦为生了。
所以,我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不要有太多的遗憾和依恋,不要有太多的眼泪和悲伤。我不要开追悼会,不要遗体告别,不要留骨灰。如果有那位亲朋好友愿意多事的话,请把我的骨灰撒到我幼时玩耍的山岗上,让我的魂魄在荒山野地里伴随童年的影子自由地漂荡。
生的欢乐与痛苦究竟有多少?生的无奈与悲哀又有多少?当生命成为一种负担的时候,死,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所以我经常会想起中原一个叫“逸圆”的公墓里,耸立着的那座不锈钢的雕塑。雕塑的四周,鲜花环绕。雕塑的底部,是一对错位的半球,象征卵子和精子的结合;两个半球的顶部,各自蜿延上升的管道互相纠缠着、攀援着,最后合二为一。象征人生道路的坎坷和曲折,象征生命的轮回。十二根不锈钢的立柱呈半圆形簇拥着卵子与精子,象征十二重天,又似十二只巨大的腊烛,庆祝诞生,也庆祝死亡!我以为,它是对生命的最好刻画,也是对生命的最好总结。
生也罢,死也罢,生的时候,好好地活着,珍惜生命。死的时候,平静地告别人世,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耐心地在另一个世界里等待下一轮生命的到来。毕竟,死,也是生命的一部份呵。
PS:该文章已发表《天涯杂志》 作者:留住阳光
作者签名: 我要的不多,无非是眼光中拥有你我;
我要的不多,无非是俩心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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