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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祭

涂鸦夏日
2010-05-26 20:44   收藏:0 回复:0 点击:4045

    墓园建在城郊,远离市井的嘈杂。园里载满了梧桐树,梧桐开花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香气。在某一个你不经意的瞬间,大朵的花会突然坠落,铺满小路,落在在墓碑的旁边,告诉那些安息的灵魂,人间又是春天。
  这里安静,但并不死寂。
  茂密繁盛的植物长满墓园,那些植物似乎有了灵性,低语着什么,窥探着埋葬在这里的人的一生。
  这更像一座为故者修建的植物园。
  
  她总是会在梧桐花盛放的时候来到这里。
  太阳刚刚升起,墓园里就有了她淡紫色的身影。每年的这天,她都会穿上这条梧桐花色的长裙。晨光熹微里,她就像是一朵飘下的梧桐花。
  出门前,她精心打扮了自己。淡妆,长发看似随意地挽在脑后。细细的手臂上带着一只宽大的桃木镯子。
  她慢慢走向一棵梧桐树前的墓,停下,把一束白百合放在墓碑前,凝视墓碑上的照片许久。
  阳光下,他朝她微微笑着。
  她的心头微微疼痛,抬起手轻轻抚摸碑上刻着的名字——韦漾。
  一场雨刚过,石碑洁净而冰冷。她在碑前凝视了许久,最后靠着碑后的梧桐树坐了下来。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厚摞信封,一一打开。微笑着,带着满脸的幸福与温柔,她轻声念出信里的内容,就像是对一位老友的倾诉。梧桐花不断落在她的身旁,落在她的肩上。
  良久,太阳愈发强烈的光辉照到了她的脸上,她起身,依旧微笑着,只是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她始终相信,他的灵魂已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中获得新生。
  按照他的遗愿,他的骨灰要被撒在墓园中一棵高大的梧桐下。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东西也终于与泥土相融,被树吸收。他以另一种生命的形式,陪伴着她。在这座墓园里,他不会再忧伤,
  现在他终于可以肆意地舒展开自己的枝条,伸向光明的苍穹。
  他们,未曾分开过。
  
  
  一
  韦漾那时就住在苏如黛家的楼上。
  如黛从没有见过韦漾的母亲,韦漾的父亲则总会让如黛感到惧怕。那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满脸胡子,总是粗声粗气地说话。楼上经常传来他打韦漾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
  男人咆哮的声音,她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从没听到过韦漾的声音。没有哭声,没有反抗的动静。
  她因此更加觉得楼上的男人特别可怕。
  可是,她喜欢韦漾,或者说,对这个和她同龄的男孩充满好奇和同情。
  
  她和韦漾都在厂里的幼儿园,可是竟几乎没有和韦漾说话的机会。
  她穿着母亲买给她的素雅别致的衣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两条长辫子梳在胸前。她不是活泼可爱的孩子,可是老师疼爱她,同学让着她。
  却无人会和韦漾在一起。
  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老师提出问题,他总是低下头不说话,即使他知道问题的答案。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抢着玩滑梯。他却在路旁蹲着挖泥土,翻腾那些植物。
  可是无人敢欺负他。如黛曾看到韦漾把一个胖胖的男生打得趴在地上,留着鼻血,老师过来都拉不开,那个胖男生骂韦漾是“没娘要的孩子!”
  
  这样的男孩,注定是不会受欢迎的。
  可是,她确依然想找机会和他一起玩。或者,只是因为她对韦漾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因为她知道韦漾每天面对着在她看来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五岁那年的六月的某个傍晚,暴雨伴随着隆隆的雷声突然降临。
  天提前变黑了,闪电撕裂了天空。班上的孩子有的兴奋地欢呼,有的吓得嘤嘤地哭泣,她是后者。她没有留心韦漾那时在做什么,后来韦漾告诉她,他只是看着外面,想着怎么回家。当她看到母亲带着雨伞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急忙抹了下眼泪,叫声“妈妈!”,便向母亲跑去。
  母亲笑着责备她胆子太小。
  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一群男孩子围在一坨大呼小叫。她看到了韦漾,一个人站在窗边。如黛从没见过韦漾的爸爸来接她。
  "妈妈,带韦韦漾一起走吧。”如黛突然拉住妈妈,她没有想到如果母亲带韦漾一起走了,她就有机会和韦漾说话了。她只是想到韦漾一定得冒雨回家,被淋得湿透。
  如黛的母亲转过身看到了站在教室窗前的韦漾,迟疑了下,走向韦漾,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转过身。
  “走,阿姨接你回去吧。”
  “……”
  如黛在后面灿烂地笑着。
  
  韦漾跟着如黛母女到了家门口便自己上了楼。家里又没有人,他习惯性地坐在楼梯上。他忘记带钥匙了,这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在门口等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或者要等到半夜,或者要等到明天。
  他家里有牛奶和泡面,没有人的时候,他就吃那些。
  韦漾从口袋里掏出几块漂亮的小石子,把玩着。那是他在沙地里精心找来的。不断有人上上下下,有的看他一眼,不语,有的问韦漾,“家里没人啊……要不去我家坐会儿?”
  韦漾摇摇头。
  后来,他干脆不抬头去看那些上上下下的人们,只是听着不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在他的身下的几阶楼梯处停住了。如黛抬头看着他,说:“我妈妈让你去我家。”
  韦漾抬起头,看着这个他陌生又熟悉的同学和邻居。
  “我妈妈说等你爸爸回来了你再上来。”
  “哦……”韦漾起身,抱着书包,跟着如黛下了楼。
  
  韦漾并没有在如黛家呆多久,他父亲就回来了。他听出是父亲上楼的声音,就跑到门口打开如黛家的门。韦忠峰,韦漾的父亲,低着头往楼上走,一只手抖去黑伞上的雨水,另一只手拿着一件儿童雨衣。
  “爸爸……”
  他抬眼看了韦漾一眼,又看到韦漾身后的如黛。闷着嗓子哼了一声,“回家。”
  
  六月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雨天。
  她记得,那天雷声滚滚,闪电撕裂了天空。
  她记得,那天的街道泥泞又拥挤,人们藏在花花绿绿的伞下,川流不息。
  她记得,那场暴雨很快就停了,太阳用它的余晖洒下一道彩虹。
  从那天起,她不再怕雷雨了。
  
  
  二
  如黛和韦漾成了朋友。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多话。他们总是一起做某件事情,各自专注又认真。偶尔,说一两句话分享一下自己的进展和成果。学习的时候是这样,一起去寻找好看的石子时也是这样。可是,韦漾不在的时候,如黛就无法集中注意力去专注于某件事。
  阳光下如黛和韦漾一起低着头,弯着腰,仔细在沙地上搜索着。
  “我又找到了,一块绿色的石头。”
  “是吗?我看看。”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无数个童年的午后。
  
  A城是座很小的城市,中学只有两座。如黛和韦漾一起上了厂里的小学,初中,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他们总是约定好早晨起床的时间。如黛在卧室里,可以听到楼上韦漾的闹铃响了,在卫生间里刷牙时,都可听到楼上韦漾洗漱的声音。当如黛打开防盗门,楼上的门也总是随后跟着打开。就是这样的默契,让他们每天一同出门。如黛偷懒的时候,就不骑自行车,跳上韦漾的车后座。如黛偷偷地以为,她和韦漾之间的感情,一定就是爱情。她若不是韦漾的女友,那还能是别的什么?
  她也对自己说过,将来一定会嫁给韦漾,这是不需要怀疑的。
  
  韦漾依旧少言,除了几个一起打球的哥们和如黛,几乎没有和别人来往。韦漾的脸庞,越长越有棱角,硬朗的线条让他更多了一种冷酷的感觉。当他从走廊走过,总会引来女生的窃窃私语。可是,他的眼睛却像是一潭水一样,总是荡漾着温暖的波澜。如黛喜欢看他的眼睛,他澄净的目光似乎可以把一切都融化,包容。
  当如黛心里纠结的时候,只要和韦漾在一起,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了。他给予如黛安定和沉静,如他本人一样,在浮躁的人群中坚守着自己的世界。
  
  
  三
  那天,如黛回到家里。母亲竟然没去上班,端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妈,你怎么没去上班?”她微微感到一丝不安。
  她的预感总是对的,她努力在脑中搜索,想找出自己最近有没有犯什么错误。
  “我在等你回来。”
  她更觉得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不安愈发强烈。她皱起眉头,看着母亲。
  “唉……有件事早想要跟你说,怕影响了你的学习,就一直没告诉你。”
  “妈,到底怎么了?”
  “你爸爸被调到B市工作了,虽然之前领导暗示过要工作调动,可是没想到现在说走就得走了。”
  “啊……?”如黛听到妈妈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甚至开始希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妈妈正在严厉批评自己。
  A城有她的朋友和同学,有她所有的记忆,还有漾,从五岁开始就走入她生命的,楼上的,她最亲密的漾。
  “如黛,妈妈知道你不想走。”
  “那你们还要走?”
  “你爸爸要去B市,这是领导信任他。唉……大人的事你不懂,反正去那边对你也没有坏处,B城比咱们这里好多了。爸爸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学校,可是省重点中学。”
  “我不去!”如黛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扭过身不在看妈妈。
  “你别任性,这事不由你定。你准备好吧,下个月就走!”母亲的口气不容商量。
  如黛冲进自己的屋子,锁上门,哭了起来。她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韦漾,立刻告诉韦漾。可是电话在客厅,她不想出去看到妈妈。
  客厅里,如黛的母亲依然在沙发上坐着,皱着眉头。她知道女儿心里想着什么,也知道告诉女儿肯定会是这样的结果。对于韦漾,她甚至抱着一种感激。女儿和他在一起,她总是很放心。她喜欢韦漾这样的孩子,虽然沉默,但是聪明,懂事,也很愿意女儿和他来往。
  可是这一次,她必须坚决。
  
  一层楼,二十几阶楼梯,她却走了很久。如黛的母亲走到了韦漾家的门口,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终于按响了门铃。
  门内传来拖鞋的啪嗒声。
  “韦漾,开门去,看看是谁!”声音很不耐烦。
  门打开,从前她从幼儿园接回家的小孩已是挺拔的少年。短发,棕色的皮肤,好看的双眼皮。
  “阿姨,你怎么来了,快请进……”韦漾有些吃惊。
  “谁呀?”韦忠峰穿着线裤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依旧站在门口,韦忠峰看到他,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变成了冷漠。
  “你来有事么?”
  “我找你儿子有话说。”她用同样冷漠的语调回应。
  韦忠峰转过身,朝卧室里走去。她跟着韦漾到客厅坐下。
  “漾漾,阿姨知道你和如黛是好朋友,所以才来找你。”
  “如黛怎么了?”
  “哦……我们家下个月就要搬去B城了,她不想走。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也不吃饭……”
  “你们要走?”韦漾反问了一句,心里和如黛听到时一样地震惊。
  “漾漾,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们大了,应该理解大人了……尤其,你是男孩子,更要懂事啊,不能像如黛那样闹,阿姨想让你去劝劝她。”
  韦漾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咬着嘴唇,忽然又抬起头,对苏妈妈说:“那我去看看她吧。”
  
  连续许多天,如黛都很少说话。她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改变的定局,她沉默不是在使性子。她只是不想说话,她怕一出声就会带出哭腔。如黛依旧会和韦漾一起出去,只走在从前经常去的地方,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俩人依旧是沉默。
  
  如黛离开A城的那天,韦漾和如黛一家一起走到楼下。天阴郁着,飘着秋天细密的雨丝。空气里弥漫这腐败的叶子的味道。
  她上车前终于嘲韦漾笑了一下,“有机会就回来看你,到了那边给你打电话。”韦漾也是歪着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拼命压抑这自己的情绪,却还是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韦漾喃喃道。
  母亲在车里耐心地等着他们。如黛感觉,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转过身去,到了车上。
  车门关了,火打着了。汽车缓缓开动。
  她望向窗外,微笑着向韦漾挥手。韦漾越来越小,也在那里挥着手。
  她一直转过头看着窗外,直到看不到韦漾。她的泪水盈满了眼眶,她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韦漾也一直站在原地,车在一个转弯处消失了,他却依然站在那里。
  
  
  四
  如黛来到了B城。这是一座繁华的都市,高楼似乎要刺破天空。她抬起头的时候,总会感到晕眩。
  她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有韦漾在身边的生活。
  
  如黛已经不再定闹钟,每日六点十分,她似乎依旧可以听到楼上传来韦漾的闹铃声。
  卫生间里,如黛对着镜子刷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机械地响着。镜中自己拿牙刷的手突然停住,她的肩膀开始快速抽动,手中的牙刷掉进了池子里。她蹲到地上哭了起来。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大,哗啦啦一直响着。出门的时候,她总会有种错觉,楼上的门似乎也会咯噔响一声。她甚至会在楼梯口处站一会,站在破晓前黑洞洞的楼梯里,等待韦漾从楼上下来。
  
  她毕竟得适应B城的新生活,如黛在重点中学的重压之下拼命让自己忙碌,让自己无暇想起韦漾在的日子。可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韦漾淡淡的笑就会突然出现在如黛的眼前。或者在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或者在一个人回家的路上。
  B城高中环境很美,路边的老梧桐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梧桐繁茂的枝叶再投到地上,就成了细碎的斑斑点点。每日黄昏,如黛都会到梧桐下的长椅上背书。和风扶起了她散在胸前的长发。
  韦漾曾经对如黛说过,他最喜欢的植物是梧桐。
  她仍旧是班里最文静的女孩,淡淡的笑容,校服下总是素色的衣裳。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当她看到你的时候,你会读到她黑色的瞳仁里有故事,有忧伤。她从没告诉别人有关韦漾的一切,韦漾是她细心藏起的珍宝,亦是在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硌痛她的沙砾。她就像是一只孤独的扇贝,守护着心中的珍珠,独自承受这个过程中所有的喜悦与痛苦,不与人说起。
  她等待着,腹中的珍珠终有一天放出耀眼的光芒。
  
  韦漾没有手机,她只能打电话去韦漾的家里。可是不能太久,超过十分钟,韦忠峰就要发火了。偶尔碰到韦忠峰出去喝酒不在家,他们才能谈的尽兴。
  从某一天开始,韦漾家的电话打不通了,每一次拨去都是那个空洞的声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如黛疯狂地拨着韦漾家的电话,一遍又一遍,结果都一样。也许是韦忠峰故意把电话停机了,她想。
  她又开始给韦漾写信,当她终于把一封沉甸甸的信放进邮筒的时候,她笑了。一定是韦忠峰把电话停了。如黛开始等待,每天张望校门口传达室的黑板上有没有她的名字。每天看四回,每一次走近的时候心脏都会剧烈的跳动。
  “这一次该有了吧……这一次一定要有……”
  一个月后,她终于看到黑板上白色粉笔写着的“苏如黛”三个字。她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走进传达室。
  “您好,我来取苏如黛的信。”她的语气藏不住喜悦。
  “你是苏如黛?哦……”传达室的老头透过眼镜看着她,表情有些微妙,翻找着桌上一厚摞信,“喏,给你。”
  如黛心里咯噔震了一下,她的眼睛被刺痛了。老头递过来的沉甸甸的信上贴着一张盖着邮戳的纸,上面大大地写着,“查无此人”。
  韦漾就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样。如黛觉着,自己是彻底失去韦漾了。
  如黛开始不知所措,韦漾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心里就像注满了水一样,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念从前和韦漾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回忆就像阳光,可以让她疲惫不堪的心蒸发掉一些水分。
  
  南方的冬季,潮湿冰冷得渗入骨髓。
  圣诞夜里,如黛又是一个走在街上,她打着伞遮挡细细的小雨,回忆曾经度过的有雪的冬天她裹着厚厚的围巾,却依然冷得瑟瑟发抖。
  如黛对母亲说,她跟同学出去聚会。苏母很是高兴能够看到如黛能和B城的同学一起出去玩,她觉得如黛应该多出去走走。
  可哪里有什么聚会?是如黛想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走走。
  半年,韦漾消失的半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支陀螺,用鞭子抽打着自己。她让自己的生活密不透隙,时间久了,她觉得呼吸困难,她想狂奔,想暴走,想大声呼喊。
  她就快要窒息。
  B城的夜景很美,圣诞夜里,满街彩色的圣诞树,闪烁的霓虹,还有橘黄色的路灯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整座城市的空气里都是愉快的热闹。
  她却像是在另一个空间,穿梭来往的只是虚幻,看看身边,只有她自己。她伤神地走在挂满彩灯的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熟悉的男声,“苏如黛?”
  是韦漾!
  她猛地回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男子,冲她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不是韦漾……
  她想肯定是自己思念韦漾太多了。
  他是安哲,爸爸新同事的儿子,在大人无聊的饭局上见过,两家人还一起出去旅游过。他也是B城一中的,不过已经高三了,比如黛高一级。
  “咦……你一个人啊?”安哲似乎有些吃惊。
  “哦……”如黛阴郁地回答,一个人很奇怪,很可悲是么?
  “哦……我也一个人,刚从聚会里逃出来,呵呵。”
  “逃出来?”
  “对呀,那么多人一起瞎闹,没意思,还不如一个人走走呢。”安哲解释道。
  如黛笑了,想不到安哲也是喜欢安静的人,或者说,也许安哲和她,和韦漾是同样的人。
  “你这是要去……?”安哲问如黛。
  “哦……回家。”如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去哪里。
  “啊?才7点半,人们这才刚吃了饭出来呢!”
  “呵……是啊。外面太冷了,早点回去。”
  “是很冷……”安哲皱着眉点了点头,忽然又兴奋地问如黛,“你若不没事咱们去肯德基坐一会儿吧……圣诞夜 里,在家里呆着多无聊啊。“
  如黛有些惊讶地看着安哲,他们虽不算陌生,可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父母在场,并未真正了解过。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从他们身边穿过。街边的某家店里,重复放着日语童声版的“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好啊。”如黛说。
  如黛不知道自己为何毫无犹豫地答应了安哲。和一个不是很熟的男生一起坐在某个地方聊天,这似乎不像是她。她也不知道为何见到安哲竟然让她感到很开心,或者,那时她无论见到谁都会很开心。
  细雨停了,如黛突然感觉没有那么冷了。
  
  安哲和如黛坐在肯德基二楼窗边的位子,可以看到下面发光的圣诞树顶的小仙女。
  如黛始终觉得,窗边的位子是留给恋人坐的,就像小说里,电视里的恋人总是坐在窗边谈话。或者,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偶尔咂一口杯中的咖啡,等待将要来的他或她。
  这个位置浪漫又暧昧。
  
  节日的肯德基异常火爆,挤满了来庆祝的儿童还有一伙一伙的中学生。这样的嘈杂冲淡了位置的暧昧。
  “Merry Christmas!”安哲打破了沉默,若有所思地看着如黛。
  “呵,圣诞快乐。”如黛轻声应道,手里的小勺把圣代的白色与红色和到一起。
  “很少在外面见到你呢,也不和同学出去玩?”
  “你不是也说一群人一起出去瞎玩很无趣么?”如黛狡黠地反问。
  安哲笑了,“ 你好像总是心事重重不开心的样子,出去玩的时候也很忧郁……”
  如黛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安哲在背着的包里翻来翻去,找着什么。难道他要给我送苹果?如黛想,她一直觉得圣诞节送苹果滑稽又可笑。
  “嘿嘿,这个送给你。”安哲兴奋地把手中的东西递到如黛眼前。
  居然是一支哆啦A梦棉花糖,有巴掌那么大。
  “我在街上走时看到零食店的橱窗里摆着这种糖,太可爱了,就进去买了它。送给你做圣诞礼物吧。”
  如黛看着哆啦A梦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还是一个生气的哆啦A梦,狠着眼睛盯着如黛看。
  “这么可爱,我可舍不得吃。”如黛开玩笑。
  “那你就留着它,有什么愿望就找他要啊。”
  “哈哈,你买了一个生气的哆啦A梦送我,他肯定不给我道具。”
  安哲开心地笑了。
  “可惜我没有准备礼物送给你哦。”如黛有些抱歉地说。
  “你不是陪我一起来这里聊天了么?”安哲看着如黛认真的说。
  
  从肯德基回去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安哲和如黛慢慢走着,没有再说话。
  如黛这时很愉快,心里像被填满了棉花,充实又柔软。她很久未曾说过这么多的话,很久未曾开怀笑过。
  和安哲在一起的时候,韦漾的消失似乎被暂时忘记了。安哲说她是个故事的女孩。她却并没有把她和韦漾的故事告诉安哲。
  这是她的痛,她的禁区。
  韦漾,你到底在哪里?
  
  如黛回到家后坐在房间里,黑着灯,看向窗外。世界终于冷却了下来,只剩下挂满彩灯的乘诞树孤伶伶地发出光辉。如黛又陷入深深的寂寞。她又看了看安哲送给她的哆啦A梦棉花糖, 哆啦A梦,给我扇随意门,带我去看看韦漾吧,她在心里说。
  
  时间久了,如黛愈发沉静。等待,已不再焦急殷切,反而开始成了一种静心的守候了。无人知道她有过怎样的故事,她素色的身影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一样出现在校园里。她坐在梧桐下看书,她一个人走在树下的小路,她抬头看天空,她脸上洒满阳光却分外孤独。
  偶尔,她还是会在周末和安哲一起出去。同样是坐在肯德基靠窗的位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度过整个午后。她贪恋这样的感觉,不需要太多言语的相伴,安静又温暖。
  她突然发现安哲的眼里常常也会流淌出一种阳光般的温柔,就像韦漾看她时的眼神一样。安哲,像晨光一样的男子。有他在时,如黛感到安定。他与韦漾不同,韦漾的笑总带着让她心疼的忧伤,而安哲总是愉快又满足。
  如黛突然觉得自己是很自私的人,总是贪婪地从安哲那里得到生活中失去已久的温度和光。她终于告诉了安哲,她是如何思念韦漾。
  她静静地说完,安哲静静地听着。
  阳光洽好透过玻璃窗打在安哲的身上。安哲听完情绪有些许激动,轻声对如黛说:"别怕……相信我,你不会白等的。而且这个世界上除了韦漾,还有人可以给你笑,给你快乐。”
  如黛的泪突然就滚了下来,落在安哲握着她的手上。
  “你等韦漾多久,他就愿意等你多久,直到看到你幸福。”安哲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如黛又把韦漾锁进了心中最深处的角落,轻易不再去碰触。
  高中的日子一成不变,她每日早起,上课,走进亮着惨白日光灯的教室,早读。晚上下了自习走在B城繁华的街上,她总是疲惫不堪。她走得很慢很慢,不想回到家里。她想,就这样走在夜色中,走在霓虹闪烁的夜色中,直到天亮。
  她的每天的日子就只是昨天的复制粘贴。
  
  而安哲总会发给她温暖的短信,很奇妙,似乎每次当她感觉落寞的时候就会受到安哲的短信。安哲给她的关心,就像是一杯温热的牛奶,喝下去,就会感觉一切都很好,很安全,很窝心,却不会感觉到胃不舒服。
  安哲从未给她过任何压力。
  
  五
  就这么平静又压抑地走过了一天又一天,日子飞速从指间淌走,如黛感觉她仿佛能听到日历哗哗哗翻过去的声音。
  韦漾失踪已经一年半了。
  安哲考上了B市的一所重点大学,他喜欢江南的流水小桥,喜欢家乡的吴侬细语,也贪恋B城的繁华,不愿意考到别处。如黛也临近高考,一摞摞让所有学生感到窒息的卷子和高考辅导书彻底把韦漾压在了如黛的心底。
  她选学了文科,这和她从小时候就有的一个梦想有关。
  那时候她和母亲都喜欢看正大综艺,节目中“世界真奇妙”的外景主持人每一期都会去世界上不同的地方。
  异国风光,异国美食让小小的如黛觉得旅行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而正大综艺的外景主持人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职业。于是她主动请母亲送她去学外语,如黛的英语在刚上初中的时候就能超过很多的高中生了。
  她在来到B城后,又报了法语班学习法语。她被保送到B城大学,就是安哲在读大学的对外汉语系。
  可她和安哲不同,她想考回北方。B城,这座没有雪的城市留给她了太多忧伤。
  亦或者,如黛的忙碌只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有空想起韦漾。
  
  离高考只有一百多天的时候,如黛依然会在每个周六的晚上去学法语。下了课就9点30了,如黛匆匆忙忙往车站赶。
  B城,不愧是一座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街边的酒吧或浪漫迷人,或充满诱惑。
  如黛每次下了法语课都会经过一家名叫“Black Taste”的酒吧,从外面看去,橙黄色的门内是一条向下走的楼梯,楼梯和周围的墙壁都不断变换着色彩,显得前卫又神秘。
  她突然站住了,死死地对着酒吧的门口看。她仿佛看到韦漾的身影在楼梯变换的色彩中闪了一下,不见了。是错觉吧……韦漾怎么可能出现在B城,这离A城可有几千里远啊。
  如黛的开始心怦怦跳个不停,可是她刚刚看到的,分明就是韦漾!她不相信会有如此清晰地错觉。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不知道该相信眼睛还是理智。楼梯和墙壁依旧诡异地变着颜色,如黛已经站在了向下走的楼梯上。她的心愈发跳得厉害,在这样变幻的灯光下,她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甚至让她有些晕眩。
  里面不是如黛想的那样疯狂又乌烟瘴气。
  她很久以后才知道,B城的许多酒吧都是细腻又微微伤感的。
  一个忧郁的男声唱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台上的男子,目光澄澈温暖,近乎纯净的歌声从他的喉中流淌到如黛的心里。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中荡漾着温暖。如黛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被融化了,被抽空了,她似乎失去了灵魂,站在那里竟不知所措。
  她呆呆地望着台上的男子。
  那是韦漾,失踪了一年的韦漾。
  
  歌曲结束,韦漾低头走到台下,坐在一张空椅子上,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如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韦漾吐出一口烟,在面前的烟雾朦胧中,他抬头看到了如黛。
  一个学生打扮,穿着白色衣服,背着粉蓝色书包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
  “如黛!”韦漾扔掉烟,跳了起来。
  即使酒吧里光线昏暗,如黛还是清楚的看到了韦漾眼中的欣喜,还有……她很久都没有看到的韦漾对她温暖的笑容。
  如黛再一次感到晕眩。
  韦漾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黛陌生的冷漠。他走到如黛跟前,看了她一会儿,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对如黛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吧。”他拉住如黛的手往出走,“我把你送回家去。”
  如黛使劲甩开了韦漾,站在原地,大滴大滴的眼泪划过脸颊,她转过脸去。
  韦漾静静看着如黛哭泣,递过去了一张纸巾,“唉……那就在这坐会儿吧。”
  韦漾其实多想抱着如黛,告诉她,他多么想她。
  
  他们面对面坐着,韦漾又点了一支烟,沉默着。
  “呵……不错,学会抽烟了。”如黛冷笑道。
  韦漾依旧沉默着。
  “你玩什么失踪啊,有意思是么?”如黛说着又想哭,“你为什么到B城来也不告诉我?
  “没必要了,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韦漾缓缓的说。
  “你自甘堕落!”如黛此时心里几乎完全成了愤怒了。她没有想到,和韦漾的重逢竟然会是这个样子,更没有想到韦漾变成了面前这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韦漾,你再上去唱一首吧,喜欢你的人挺多呢!”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沉默。
  如黛顺着声音看去,韦漾的旁边站着一位摸着浓妆的女子,穿一件粉色的吊带,招摇的短裙。在酒吧彩色的灯光下,显得媚俗无比。
  这就是如黛对唐婉的第一印象。
  “这位是……韦漾你的朋友?看上去是个中学生耶”她也看到了如黛,她说话带着的“耶”让如黛觉得很恶心。
  “哦……是。”韦漾笑着说,“如黛,这是我女朋友,唐婉。”
  如黛没有注意到唐婉有些惊讶地看了韦漾一眼,也没有看见韦漾又低下头去狠狠吸了口烟。
  她被彻底刺痛了,在闷热的酒吧里浑身发抖。韦漾无所谓的笑,还有身边的唐婉,不停地在她的脑中闪过,一遍又一遍。如黛飞快地扔下一句“我得走了!”便转身离开。再一次泪如雨下,可是她不能再让韦漾看到。
  她飞快地走着,感觉到韦漾在身后追她,便跑了起来,跑出酒吧,在街上狂奔,转弯,再狂奔。
  她不想再被韦漾追到,被韦漾送回家去。她不要这样的韦漾送她。
  
  终于精疲力尽,嗓子里有浓浓的血腥味,如黛跑不动了,停下来。她蹲在地上喘着气,肩膀开始剧烈抽动,她拼命忍住不哭。
  世界仿佛突然崩塌了,她也要崩溃了。
  
  公交车没有了,如黛待的地方离家还很远。她却压根没有想这些,她坐在街边花园石凳上,茫然地坐着。花园里黑漆漆的一片,一个人也没有了。如黛却不觉得害怕,就在冰凉的石凳上坐着。
  如黛觉得自己再没有眼泪,哭都哭不出来了。
  时间越来越晚,阴冷潮湿的空气让如黛瑟瑟发抖。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困,浑身乏力,终于支持不住,倚着冰冷的靠背睡着了。
  模模糊糊中,她几次看到了韦漾,眼睛温柔地荡漾着温暖的光芒。
  
  她被熹微的晨光唤醒,睁开眼,满眼的绿色还有晨练的人们。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天没有塌,太阳红彤彤地在东方的半空中。她仍旧浑身酸疼,牙齿上下打颤。
  努力站了起来,如黛觉得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痛地快要炸开。
  如黛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了,居然一晚上没有回家。
  她匆忙往公交车站赶,可是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突然,她眼前一黑,接着就听到了紧急刹车的声音,她感到头部一阵被撕开的剧痛,她的身体腾空飞了起来。
  “就这样死去吧。”她最后想。
  
  六
  春季是B城最美丽的时候,梧桐开花,满街落英缤纷。人们醉在淡淡的花香里。B城大学的校园里,一对对恋人牵着手走在梧桐铺下的树荫里。
  她,一袭素色的衣裙,抱着一摞厚厚的书,靠着树干微笑着看校园美丽的风景,又左右张望,像是等待着谁。微风拂过,花香沁人心脾,也让她如瀑般的发丝飞扬。
  突然,她眼前一亮,忙挥手招呼林荫道下骑车过去的男子。
  “喂,你骑车不带看人的啊。”
  男子刹住车,调转车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又骑过来。
  女孩轻巧地跳上单车后座。
  
  苏如黛,B城大学08级对外汉语系保送进的学生,在别人为高考忙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她安心呆在家中休养,暗自庆幸脑震荡没有震掉自己学过的外语,还不知足地抱怨自己没有机会考去有雪的城市。
  她的男友,安哲,B城大学07级室内设计专业,迷倒无数学妹的学生会文化部部长。
  他们是B城大学最让人羡慕的一对情侣。
  如黛丢失了很多记忆,她只认识自己的父母,却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安哲和韦漾,在她的记忆中完全抹除了。
  她在病床上的时候,韦漾来看过她,在她的病床前说,他是她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她觉得韦漾的脸上写满的都是忧伤,甚至怀疑他一定是自己以前的男朋友。可是韦漾只出现过一次,留下了一束洁白的康乃馨。
  安哲却每天都来,陪她说笑,逗她乐。
  她喜欢这个男孩,笑的时候像阳光一样温暖,看她时候温柔,却也有和韦漾一样的忧伤。
  想到自己要和他在一个学校了,她还忍不住偷着乐了好一阵。
  
  她和安哲一起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坐在靠窗的位子。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他们静静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如黛觉得这样的时刻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哲,以前咱们也经常下午出来坐着聊天么?”
  安哲微微笑着,“是……”
  如黛叹了口气。突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陌生号码。她不喜欢在这样的时候被人打扰,很不情愿地接了起来。
  “您好,谁呀?…… 哦……那好,我这就去。”如黛放下电话,对安哲说,“送快递的,和我一起去校门口拿吧。”
  “哦……”
  他们走出咖啡馆。
  
  “韦漾,这不是我那个小时候的好朋友么?他怎么会给我寄包裹。”如黛纳闷。
  “你拆开看看吧……看看是什么。”安哲表情有些凝重,但也充满好奇。
  “哇,好漂亮!”如黛从包裹箱里拿出了一条淡紫色的裙子,展开左右比划着,边喃喃地说,“怎么会莫名其妙送我裙子?”
  “还有一封信。”安哲指着包裹箱提醒道。箱子里有一页纸。
  “哦……”
  
  亲爱的如黛:
  当你收到这件包裹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别为这封信还有这条裙子而感到困惑,我对你说过我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这是我走前送给你的礼物。
  安哲是好人啊,他爱你,好好珍惜你们的感情。
  祝你们幸福。
   韦漾
  
  很短的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
  如黛皱着眉头把信递给安哲,惊讶地发现安哲看了,眼角竟有些湿润。
  突然,如黛感觉头顶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身子站不稳,晕倒在了安哲的怀里。
  
  医院里,昏迷的如黛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不停地叫着“韦漾,韦漾……”
  她和韦漾一起在烈日下找漂亮的小石子。
  她跳上韦漾的单车一起去学校。
  韦漾忧郁地看着她笑。
  韦漾说:“如黛,这是我女朋友,唐婉。”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母亲和安哲在床边坐着。母亲正用毛巾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妈,韦漾呢?”她猛地坐起来,拽着母亲的袖子。
  母亲叹了一口气。
  “妈,你快告诉我韦漾去哪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苏母看到女儿激动的样子,害怕地扶住她,“你躺好,你都吓死妈妈了!等你病好出院了,慢慢告诉你。”
  这时,医生走了进来。
  “医生,我女儿……”苏母焦急地问。
  “哦,她没事,只是突然想起太多东西,休息一下就好了。”
  苏母这才舒了一口气。
  “安哲,你也知道的吧,韦漾去哪了?
  安哲拉着如黛的手,眼睛红着说,“他不是写信告诉你了么……他走了。”
  如黛瞪着眼睛呆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忍不住大声哭起来,“怎么会这样?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哲抱着如黛,“你别这么难过好么?韦漾看你这个样子也会伤心的。”
  这一次,韦漾彻底地,永远地离开了她。
  她在安哲的肩上哭着,泪光朦胧里,记忆似潮水般涌来。
  
  韦漾死于右脚上的恶性黑色素癌。
  韦忠锋为了给他治病,和他来到了B城。B城有好的肿瘤医院。
  B城也有如黛,韦漾走下火车,抬头望了一眼南方湛蓝的天空,呼吸着潮湿的空气。
  “如黛,我又和你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了。”他心里想。“原谅我不能去找你。”
  
  他们来到B城后才知道,恶性黑色素癌是种极易被忽略的恶性肿瘤,患者去医院医治时,通常已经是晚期。
  韦漾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他得接受放疗,化疗,还得截去右脚趾,但所有这些这些也只能让他在治疗副作用的痛苦下多活一段时间。韦漾不愿意花那么多的钱去延续生命,更不愿意作废人拖累着谁。他离家出走了,让所有的人都找不到他,去了Black Taste里做服务生。
  韦漾在那里认识了酒吧老板的女儿,唐婉。
  她出现在韦漾最落寞的时间,就像安哲出现在如黛的生命里一样。
  
  唐婉爱上了这个得了绝症的男孩,虽然她知道韦漾是怎样想念着如黛。那天,如黛出现在酒吧里时,她一眼便看出了这就是韦漾说过的如黛。她哭着转身离开,留下一袭素色的身影和淡淡的发香。
  唐婉呆呆地看着如黛与韦漾一起消失在酒吧晃动的人群中。
  面对如黛,她甚至无法嫉妒,心里只有震惊和心疼。
  
  葬礼那天天很晴,墓园里十分安静。如黛提前出院赶着参加韦漾的葬礼。
  大梧桐下站着韦漾的亲人和朋友。
  韦忠锋苍老了许多,他的身边站着一位气质端庄的女子,有着精致的五官,却看不出她的年龄。唐婉也来了,和如黛记忆中的唐婉大不一样。她没有化妆,头发自然垂在脑后,穿着黑色的套装。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灿烂中,如黛仿佛看到了韦漾清澈的目光正凝视着她。
  “韦漾,从此以后我在你面前,只有笑容。”
  
  如黛和母亲一起离开墓园,俩人走缓缓在墓园的梧桐树荫下。
  “你看到韦漾他爸身边的那个阿姨了么?”如黛的母亲突然问。
  “哦……那是?以前怎么没见过?”
  “那是韦漾的妈妈。”
  如黛心里一震,但是没有说话。
  苏母继续说,“她是你爸爸和我的大学同学。那时我和你爸爸结婚了,认识了楼上的韦忠锋觉得他人还不错,年轻又有文凭,就把他介绍给了韦漾的妈妈,结果俩人就成了。我们都以为促成了一件好事,没想到……没想到韦忠锋结婚后就变了一个人,他天天喝酒不回家,喝醉了就打韦漾的妈妈。后来韦漾的妈妈和他离婚了,离开韦漾父子又去了英国,嫁给了一个英国男人,这19年都没有回来过。”
  难怪如黛一直觉得韦忠锋和自己家的人关系有些微妙,原来还以为这就是韦忠锋的怪脾气,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难怪韦漾很少对如黛提起母亲,如黛也不敢提起。
  只记得,有一次如黛抱着韦漾的泰迪熊舍不得放开,韦漾淡淡地说了声,“这是我妈妈寄来的。”
  “韦忠锋啊,从结婚后就只有韦漾病了的那几天做了一回人……”母亲又有些愠怒地感叹道。
  “他还是爱韦漾的,要不也不会带韦漾来B城治病。”如黛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雨天,韦忠锋低着头朝楼上走,一只手抖去黑伞上的雨水,另一只手拿着一件儿童雨衣,“他应该懊悔的要死了……”
  
  七
  六年后,B城机场。
  一位穿着米色风衣的男子正在焦急张望着下飞机走出的人们。突然,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她远远地向他挥手,微卷的长发被撩起又落下,橙黄色柔软的披肩衬托着她白皙的脸,她亦喜悦又兴奋。
  如黛从欧洲回到了B城。
  她与安哲拥抱,牵着手走出机场。
  
  B城的春天,梧桐开花的季节。
  刚走出机场,如黛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醉人香气,B城梧桐花的味道。“她再次陷入回忆?,若有所思。
  “想这里了吧?”安哲笑着问如黛。
  “恩……”欧洲的旅行固然让她兴奋不已,可是总也无法不去想念这个留给她太多回忆的地方。
  “你总是这样跑来跑去,咱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安哲停下假装严肃地说。
  “哈哈,我这不是急着回来准备和你结婚了嘛!”如黛被安哲的样子逗乐了。
  安哲也笑了。如黛爱着安哲,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深刻知道自己心中的情感。
  韦漾,占据着她整个逝去的青春和童年。
  她与韦漾的情感早已成为一种亲情,无论多久都不会改变。而安哲,给她疼爱的男子,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默契和理解。她愿意和这给予她依靠和安定的男子走过这一生。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福。
  
  如黛穿着韦漾送给她的淡紫色的裙子站在梧桐树下,长发看似随意地挽在脑后,细碎的发丝随风飞扬。
  
   “韦漾,我要嫁给安哲了,为我祝福,好么?”
  突然,阳光挣脱云层洒在地上。
  如黛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暖阳。
  
  

作者签名:
夏天到来,让我回忆。。。

原创[文.爱的传说]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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