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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上海

三木子
2025-02-25 06:30   收藏:0 回复:0 点击:237

    子夜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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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的上海,连空气里都浮着银元的铁腥气。程其庸站在汇通银行三楼会议室的百叶窗前,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檀木窗框。黄浦江上汽笛声撕开粘稠的夜色,十六铺码头卸货的号子声隐约传来,像某种不祥的谶语。
  会议室长桌上的青瓷烟缸里堆满烟蒂,雪茄的苦香混着龙井的涩气。林慕白第三次掏出怀表时,鎏金表链在吊灯下晃出细碎的光斑。"程协理,三百万的拆借款子,董事会总要给个准话。"他摩挲着西服翻领上别的白玉领针,那是南通大生纱厂鼎盛时老东家赏的。
  程其庸转身时瞥见陆仲麟嘴角噙着冷笑。这位新任襄理总是把玩着镀银打火机,英国制西装裹着单薄身躯,倒像具包了锦缎的骷髅。"林老板的恒丰纱厂,"陆仲麟划亮火光,"日商东和会社的报价单,可比您多开两成。"
  窗外的霓虹突然暗了一瞬。程其庸看见林慕白手背暴起青筋,想起半月前在苏州河畔见到的景象:恒丰的女工们蹲在污水横流的厂门口剥盐水蚕豆,十五瓦灯泡下,她们发间粘着棉絮,像落了层永远化不开的雪。
  "当——当——"海关大楼的钟声撞碎玻璃窗。子夜了。程其庸摸到西装内袋里那张电汇单,香港汇丰银行的印章还带着油墨的潮气。陆仲麟上午塞给他时,食指在数额后面那个零上重重碾过。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庶务科小王举着电报纸撞进来:"日金又跌了!东京交易所..."陆仲麟猛地起身,檀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尖啸。程其庸突然明白那些神秘消失的承兑汇票去了哪里——外汇市场此刻正张开血盆大口。
  林慕白的怀表啪地合上。程其庸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十年前在纱厂账房第一次见这个留美归来的少东家,那时他举着新式记账簿说要实业救国。黄浦江的夜风卷着咸腥扑进来,电灯突然全灭了,黑暗中有人碰翻了茶盏。
  当备用发电机开始轰鸣,程其庸已经站在保险柜前。三叠汇票安静地躺着,最底下那封密函的火漆完好如初。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江轮的汽笛共鸣,手指触到汇票边缘时,突然摸到林慕白白日里递来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三百张恒丰女工的工折,每本折子都缺着最后一枚销章。
  晨光爬上外滩花岗岩墙面时,程其庸在码头送别林慕白。江雾里传来早班渡轮的汽笛,苦力们弓着背搬运印着东洋商标的木箱。"苏州河边的女工..."林慕白突然开口,话头却被浪打碎了。程其庸从公文包抽出一式两份的合同,借款期限那栏用红笔添了"展期三月"。
  陆仲麟的讣告登在《申报》末版那日,程其庸在汇丰银行见到那笔神秘资金流转记录。他站在大理石柜台前数着那些零,忽然听见窗外有学生举着"抵制日货"的横幅走过。梧桐叶落在呢大衣肩头,他想起子夜那场停电时,林慕白在黑暗中说:"程先生,中国纱厂的棉花,不该开在别人的算盘上。"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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