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三木子-个人文章】
王九爷与毓秀贝子
□ 三木子
2025-03-01 06:43
收藏:0
回复:0
点击:242
王九爷与毓秀贝子
——津味小说系列之
---
民国十三年霜降那天,老西门当铺的棉门帘子刚挑开,王九爷就瞅见毓秀贝子缩着脖子在街角转悠。青缎马褂磨得泛白,前襟沾着油渍,偏那根黄玉翎管还在太阳穴旁晃悠,活像根插在烂白菜上的金簪子。
"九爷,您给掌掌眼。"毓秀从袖笼里掏出个珐琅鼻烟壶,孔雀蓝底子上描着五爪金龙。壶嘴镶的翡翠缺了角,倒像龙被拔了牙。
王九爷用指甲盖弹了弹壶身:"贝勒爷,前儿您拿来的翡翠扳指还押在库里呢。这玩意儿..."他故意拖长音,觑着对方发青的眼窝,"乾隆年的款,可这珐琅彩新得能照见人影。"
毓秀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袖口露出的中衣领子已经毛了边。他突然从怀里抖出一团黑黢黢的物事:"那这个呢?正经黑龙江的貂,老祖宗跟着睿亲王入关时得的赏!"
霉味混着樟脑气直冲脑门。王九爷用银镊子挑起块巴掌大的皮子,迎着光一照,密密麻麻的虫眼儿像筛子。后院里传来报时的自鸣钟声,当票纸在穿堂风里哗啦啦响。
"要不...您把翎管留下?"话刚出口王九爷就后悔了。那根翎管是正黄旗的凭证,去年大雪天毓秀宁可当掉棉袍也没舍它。果然,对面惨白的脸腾地涨红,活像抹了胭脂的纸人……
暮色爬上格扇窗时,毓秀攥着两块银元出了门。王九爷瞅着他背影融进石板路的裂缝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庆王府见过的场景:十岁的毓秀穿着月白箭衣,捧着镶金嵌玉的蝈蝈笼子,笼里碧绿的蟋蟀振翅长鸣。
柜台上,虫蛀的貂皮蜷缩成团。王九爷拿鸡毛掸子掸了掸,扬起一阵细碎的绒毛,在斜阳里飘得像关外未化的雪。
---
毓秀攥着银元拐进南市,鼻尖忽然钻进股炸糕香。三不管地界人声鼎沸,卖药糖的梆子声里混着大鼓妞儿的《击鼓骂曹》。他缩了缩脖子,翡翠翎管却叫日头照得锃亮,引得蹲在馄饨摊旁的青皮直吹口哨。
"贝子爷这边请!"庆云茶馆的伙计甩着白毛巾迎上来,眼角却瞟向毓秀磨破的靴尖。二楼雅间早挤着七八个旗装老爷,烟榻上躺着抽大烟的奎二爷,辫子梢都烧焦了半截。
"您猜怎么着?"奎二爷吐出烟圈,露出镶金的门牙,"昨儿我在英租界见着涛贝勒了,好家伙,西服革履的,胳膊肘还挎个洋婆娘!"
满屋子哄笑震得蛐蛐罐直晃。毓秀摸着袖里银元,想起当铺柜台上那件虫蛀的貂裘,喉咙突然发紧。他摸出蝈蝈笼子往桌上一拍,鎏金竹丝笼里却蹦出只灰扑扑的蟋蟀。
"嚯,您这铁头将军够体面!"穿葛布长衫的赵四爷拿草棍逗弄两下,"正阳门外的黑三爷就好这口,要不..."
楼下突然炸起声京胡,唱的是《乌盆记》里"富贵如春梦"。毓秀指尖一抖,银元当啷掉进痰盂。奎二爷的烟枪火星子溅在蝈蝈笼上,鎏金竹丝瞬间燎出个窟窿。
暮色染红海河时,毓秀晃到老龙头火车站。月台上穿洋装的报童挥着《大公报》,头版照片里溥仪在张园接见日本领事。他摸出最后半块银元买了包哈德门,烟卷叼在嘴里才发现是空盒。
"贝子爷赏口烟抽?"暗处突然伸出只枯手,老太监福顺的补服破得露棉花,却还戴着褪色的蓝翎。两人就着路灯对火时,毓秀瞥见对方腰间的黄带子——那本该是宗室血统的凭证,如今皱得像条死蚯蚓。
子夜梆子响过三声,当铺后门吱呀开了条缝。王九爷举着洋油灯,看见柜台上的貂裘不知被谁翻过来,金线绣的"睿亲王赐"四个字正对着月亮。虫眼在月光下变成密密麻麻的星子,倒像件缀满珍珠的朝服。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