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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小说)

三木子
2025-03-02 07:18   收藏:0 回复:0 点击:237

    影子(小说)
  
  玉米叶子沙沙作响,赵大山蹲在地垄上抽烟,烟屁股烫手了才往土里一摁。秋风卷着金黄的叶片在他脚边打转,远处传来三轮车突突的声响。他眯起眼,看见李秀芹挎着竹篮从车上下来,深蓝布衫被风鼓得像面旗。
  "老赵头,晌午吃饺子不?"村支书王德海摇下车窗,露出半张晒得黑红的脸,"民政所下午来人,你俩这事儿得赶在霜降前办了。"
  赵大山喉咙里嗯了一声,弯腰拔起棵野苋菜。菜根带起的土坷垃砸在胶鞋上,碎成细末。他知道李秀芹就站在十步开外的柿子树下,却故意不去看。树影婆娑,斑驳的光点在她灰白的发髻上跳跃,像是撒了把陈年芝麻。
  协议书是王德海代笔写的。村委办公室的水泥墙沁着潮气,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李秀芹从碎花布袋里掏出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三圈。赵大山瞥见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葱皮。
  "第一条,各人财产归各人。"王德海敲着复写纸,"粮本、存折、宅基地......"
  "加一条。"赵大山突然开口,烟嗓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微微发颤,"不同床。"
  李秀芹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点。屋外传来拖拉机碾过碎石路的轰隆声,惊飞了电线杆上的麻雀。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轻声补了句:"灶台分开用。"
  婚礼在腊月十六举行。村东头老磨坊的灯泡换了新的,照得墙上的"囍"字红得刺眼。赵大山的儿子从城里捎来两箱二锅头,李秀芹的闺女寄了床龙凤被。酒席摆了六桌,粉条炖肉的热气蒙在玻璃窗上,化开一片水雾。
  "爹,存折可收好了?"大儿子借着敬酒的工夫凑过来,酒气喷在赵大山耳根。他看见儿媳妇正在帮李秀芹盛饺子,眼睛却往堂屋的樟木箱上瞟。
  新房是赵家西厢房改的。李秀芹搬来那年陪嫁的牡丹花被面铺在炕头,和赵大山军绿色的被褥泾渭分明。夜里北风撞得窗棂咣当响,她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混着旱烟袋磕炕沿的闷响。
  矛盾是从开春浇地时爆发的。赵大山发现粮囤少了五十斤麦子,李秀芹说是借给村南的刘寡妇了。"你当这是慈善堂?"他摔了舀水的葫芦瓢,惊得垄沟里的蛤蟆扑通跳进渠里。
  李秀芹蹲下身捡碎片,沟渠水映出她颤抖的嘴角。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急。
  真正撕破脸是在收完秋的那个雪夜。赵大山翻出枕头底的存折,发现取款单上的数字对不上。他举着煤油灯冲进东屋时,李秀芹正在纳鞋底,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
  "你说不动我的棺材本!"存折甩在炕桌上,震翻了针线笸箩。
  李秀芹慢慢把麻线绕回线板:"上个月修西屋屋顶,你儿子说钱不凑手……。"
  雪粒子扑簌簌打在窗纸上。赵大山突然想起开春时漏雨的房梁,自己上了房顶,李秀芹踩着梯子递瓦片,蓝布衫被雨淋得贴在背上。她那会儿说了什么?好像是"小心脚滑"。
  腊月二十三祭灶,李秀芹把离婚协议摊在案板上。面团在盆里发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墙上的灶王爷画像。赵大山看见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鬓角新冒的白发,忽然想起协议书右下角那个被烟头烫穿的洞。
  "当年你说各过各的。"李秀芹往灶灰里埋红薯,声音闷在烟雾里,"可寒冬腊月谁给你补窗户缝?三伏天谁往你茶壶里搁薄荷叶?"
  赵大山盯着供桌上的麦芽糖,糖稀正慢慢往下淌。门外传来孩童放鞭炮的脆响,混着零星的狗吠。他摸出旱烟袋,发现烟丝早就潮湿,打火了。
  开春办离婚那天,王德海特意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李秀芹的闺女从县城赶来,高跟鞋踩在村委会的水泥地上咔咔作响。赵大山瞥见李秀芹手腕上多了个银镯子,大约是闺女新给买的。
  "财产分割按协议来。"王德海推了推眼镜,"赵家的三亩七分地......"
  "给她两垄。"赵大山突然打断,烟灰落在裤腿上也没拍,"种点油菜。"
  李秀芹正在按手印,印泥盒晃了晃。窗外柳絮纷飞,落在她发间像是落了层薄雪。二十年前她给赵家送过油菜籽,那时候她男人还在世,拎着竹篮的手指还没生冻疮。
  搬走那日下着小雨。李秀芹的包袱皮是块褪色的牡丹花布,露着半截顶针。赵大山蹲在门槛上修锄头,听见三轮车启动时,铁锹突然砸在脚背上,脚肿了。
  三日后他在灶台后发现了蓝布包,里头是双新棉鞋。鞋底纳得密实,针脚比往年任何一双都整齐。晨雾未散,赵大山拎着鞋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看见李秀芹正在井台打水。初阳穿过雾霭,把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得能接到他脚边。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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