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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药(小说)
□ 三木子
2025-03-05 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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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药(小说)
一
民国三十七年秋雨连绵,沈鹤笙药铺的雕花木窗被狂风拍得砰砰作响。沈青禾握着油灯的手忽地一颤,铜镜里映出身后立着的灰袍人影——那人左臂溃烂如腐肉,黑紫色流脓正顺着袖管往下淌。
"姑娘可是沈家后人?"嘶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戌时三刻...金箔膏药..."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沈青禾猛地将那人推到樟木柜后,瞥见他腰间别着的青铜短剑,剑柄缠着的正是楚国贵族才用的回形纹锦缎。
门缝里漏进几缕光,举着火把的巡警们举着枪械闯进来。"沈掌柜!西街发现具浮尸,胸口插着半截青铜剑!"为首的警长举着灯笼凑近柜台,"听说你们药铺新到的金箔膏药能治百病?"
沈青禾的指尖触到柜底暗格,父亲临终前攥着的那卷帛书突然变得滚烫。她想起昨夜在库房翻找时撞见的秘密——三百多个黑釉陶罐埋在地砖下,每个罐口都封着朱砂印泥,罐中液体泛着诡异的淡金色。
灰袍人突然暴起,锈迹斑斑的短剑直刺警长咽喉。沈青禾抓起药碾砸向灯笼,黑暗中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她摸黑翻出药箱里的手术刀,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终于看清那人脖颈处暗红的胎记——和母亲留给她的玉佩纹路一模一样。
二
药铺后院的槐树下,沈青禾用匕首剖开灰袍人的手臂。腐烂的肌肉间竟没有血管,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金丝状菌丝。"这不是人..."她颤抖着翻开泛黄的县志,"光绪二十七年《申报》记载,周慕白在云贵深山采药时失踪,随身携带的马驮着三百斤'金疮药'..."
子时的更鼓响起,沈青禾将药杵捣碎的朱砂撒在菌丝上。突然有黑影掠过屋顶,她追着痕迹跑到后墙,发现砖缝里嵌着半张发黄的婚书——新郎姓名处赫然写着"周慕白",新娘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江月茹"。
阁楼传来木板移动的声响,沈青禾举着烛台上去查看。积灰的紫檀木箱里躺着一具穿着嫁衣的女尸,胸口插着那柄青铜短剑。尸体的右手紧攥着褪色的红肚兜,金线绣的"沈鹤笙长女"五个字让她浑身血液凝固——这竟是失踪三十年的大姐!
尸体的怀中掉出一卷帛书,泛黄的纸页上用血写着:"江氏秘方,以亲为引..."沈青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至死不肯交出金箔膏药配方。三十年前周家灭门案卷中记载的"江月茹暴病而亡",原来是这般真相。
三
天蒙蒙亮时,沈青禾带着药箱闯进城隍庙。晨雾中跪坐着个枯瘦老者,左臂溃烂处爬满金丝菌斑。"陈伯?"她认出了声音,"您怎么..."话未说完,老人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金箔膏药要用至亲之血调匀..."
破庙后的地窖里堆满黑釉陶罐,每个罐底都烙着周氏药铺的梅花印。沈青禾掀开其中一个罐盖,腐臭扑面而来——里面泡着三颗肿胀的人头,额间都钉着青铜钉。最让她心惊的是中间那颗,皮肤光滑如新生儿,眼眶里爬出两条细如发丝的金色菌丝。
老者的咳嗽声从头顶传来,沈青禾转身看见他褴褛的衣衫下,隐约露出半截漆黑的"江"字刺青。她突然想起昨夜婚书上的朱砂印泥——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红色印记,而是用活体金菌熬制的秘药!
地窖深处传来锁链拖曳声,十二个被铁链拴住的青年男女缓缓转过头来。他们脖颈处都有同样的黑色胎记,胸口鼓胀如同怀孕,皮肤下金丝般的菌丝正在疯狂生长。"这些都是..."陈伯沙哑的声音带着癫狂的笑意,"用周家血脉培育的永生容器..."
四
沈青禾攥着青铜铃铛冲向药房,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物件在掌心发烫。铃铛内层刻着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铃舌却沾着暗褐色血迹——这是大姐当年坠崖时戴着的玉佩碎片。
药柜最上层藏着本《青囊遗篇》,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画满符咒的地图。沈青笙用朱笔圈出的位置让她瞳孔骤缩——那正是父亲常年采药的云雾山深涧。她抓起药箱冲出门,却撞见周慕白的二儿子周文远带着保镖堵在街口。
"交出金箔配方,留你全尸。"周文远的枪口对准她胸膛,"你父亲当年盗取周家祖传秘方,害得我家满门抄斩!"沈青禾冷笑一声,举起药箱里的东西:"那你们倒是说说,为什么周家祠堂供奉的根本不是周慕白牌位?"
周文远脸色骤变,枪口垂了下来。沈青禾趁机冲向人群,她想起婚书背面的暗语——那根本不是诗文,而是周家祖坟的位置坐标。当她站在云雾山崖边,看着脚下云海翻涌如血浪,终于明白父亲留在帛书末尾的血字真意:金箔愈疡,腐朽处终将绽放新芽。
五
地宫石门在金箔燃烧的烈焰中缓缓开启,沈青禾举着火把走进幽深墓室。三百尊青铜人像端坐在莲花台上,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琉璃宫灯。最中央的鎏金棺椁上,赫然刻着她日夜思念的"江月茹"三个字。
棺盖比想象中轻,掀开的瞬间涌出的却不是尸体,而是漫天飞舞的金色孢子。沈青禾咳着倒退两步,那些金粉落在她渗血的掌心,竟化作跳动的萤火虫。她忽然想起大姐坠崖前塞给她的玉佩,此刻终于明白上面刻的不是装饰花纹,而是金菌培养的密钥。
墓室四壁的壁画豁然生动起来,战国时期的巫医正在为百姓施治。沈青笙抚摸着壁画上熟悉的云纹,终于读懂父亲留在实验室日志的最后一页:"当年周老太君用至亲之血培育菌种时,我在她体内植入了反制程序..."
晨光穿透地宫天窗,沈青禾站在废墟上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她将青铜铃铛系在腰间,铃舌残留的血迹早已干涸,但那些金色的菌丝正在她体内苏醒。风中传来遥远的诵经声,她知道这是新时代的开始——当腐朽化作新生,永夜终将迎来破晓。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