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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种秋收(小说)
□ 三木子
2025-03-06 0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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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种秋收(小说)
一
棉花地里的白霜像是神仙撒下的碎玉,王德有蹲在田埂上卷烟丝。纸卷被粗糙的手指捏出细密的褶皱,火星明灭间,三十里外老槐树上的喜鹊窝都看得真切。
"爹,歇会儿吧。"秀兰提着竹篮从棉花地里钻出来,辫梢还沾着几根银丝似的棉絮。村支书赵振国的蓝布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正弯腰帮寡妇李二婶掐棉桃。
王德有没答话,烟袋锅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十年前也是这季节,他带着队伍在胶东打鬼子,子弹擦着左腿飞过,把裤管炸出碗口大的窟窿。那时候秀兰刚学会扎蝴蝶结,总把红头绳系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衣领上。
"听说县里要派拖拉机来?"赵振国直起腰,汗珠子顺着晒红的脖子滚进衣领。远处收割机突突的轰鸣声传来,惊起苇塘里成群的野鸭。
秀兰把竹篮往地头一放,掏出贴身揣着的《新青年》杂志。油墨香混着棉花的清甜在晚风里飘散,她指着封面上的拖拉机图片:"比咱们牛车拉得还快。"
二
王德有用烟袋杆子敲了敲田埂,惊起几只蚂蚱蹦进垄沟。他的目光掠过女儿挽起的裤脚,那里沾着几点苍耳子,像撒落的星星。"甭管洋玩意儿,"他故意把旱烟呛得咳嗽,"咱祖祖辈辈种地的手艺不能丢。"
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满冰棱。秀兰坐在炕头织布,新纺车吱呀吱呀唱着歌。线团是赵振国从县里带回来的洋线,比土线细滑得多,可总扎得她手指发疼。
油灯下,墙上新旧照片在光影里重叠。左边是土改时分到的土地证,右边是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穿军装的丈夫在朝鲜战场上寄回的信纸上,还留着弹孔的痕迹。
"吱呀——"纺车突然卡住,秀兰慌忙拽断线头。门缝外传来李大娘的喊声:"秀兰妹子!队长让开春带女社员学插秧!"
她撩起蓝布围裙擦手,窗台上晒着的柿饼干裂成小船。月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在墙根投下"农业合作化万岁"的字样,字迹被煤油灯熏得发脆。
三
互助组的驴车碾过秋霜未化的田垄,秀兰扶着车辕看赵振国清点谷物。金黄的谷粒从麻袋口漏出,像一条条金色的溪流,流进村东头的粮仓。
老张头蹲在磨盘旁嘟囔:"单干户的牛车还停着呢。"他的草帽扣在后脑勺上,露出的白发沾着草屑。去年冬天他儿子参军前说要在院里栽棵枣树,如今树苗还没人腰高。
赵振国解下腰间的手枪往怀里一揣,北风卷起他褪色的军装下摆。"开春咱们先修灌溉渠。"他说这话时,远处的火车汽笛声正穿透薄雾,惊起一群掠食的寒鸦。
秀兰望着粮仓上新刷的标语,红漆在雪白墙面上格外刺眼。她忽然想起结婚那晚,丈夫在洞房里说的话:"等全国都解放了,咱们就买台缝纫机。"
四
供销社的玻璃柜里摆着新到的搪瓷缸,秀兰排在队伍末尾,盯着柜台后晃动的米袋子。她的蓝布头巾被风吹起,露出耳垂上新戴的珍珠耳钉——那是赵振国用抗美援朝的纪念章换的。
"要不再给娃娃们扯块的确良布?"队长的媳妇扯了扯她的袖子。秀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数字在心里转了三圈。存折边角已经磨毛,字迹模糊得像被泪水洇过。
暮色四合时,她抱着新布往家走。土路上有拖拉机的履带印,新修的水渠泛着银光。路过村支书家时,听见屋里传来《东方红》的唱声,赵振国的声音比广播喇叭还洪亮。
五
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升起,混合着柴火香和晒干的菜籽味。秀兰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天边的晚霞。她知道明天还要去修水利,可今晚的星星特别亮,像是撒在墨蓝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拖拉机的轰鸣惊醒了冻土里的蚯蚓。秀兰站在田埂上,看着赵振国扶着方向盘在垄沟间转圈,新翻的黑土泛着油润的光泽。她忽然想起结婚时坐过的牛车,车辕吱呀声里掺着丈夫哼的小调,比这钢铁巨兽的动静温柔得多。
"丫头来搭把手!"赵振国扔给她一把铁耙。春寒料峭的风掠过她新剪的短发,几绺碎发粘在额角。她学着男人的样子把耙齿插进土里,却刨出只冻僵的田鼠,尾巴还缠着几根麦芒。
王德有蹲在地头抽烟,烟袋锅子映着拖拉机喷出的白烟。"当年俺们打鬼子,"他沙哑的嗓子里带着硝烟味,"用的就是这股子闯劲!"碎雪从枯枝上簌簌落下,落在老农结痂的手背上。
六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蒙着薄灰,秀兰踮脚够最上层的粗布。售货员大妈用算盘珠子敲得噼啪响,新到的搪瓷缸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掠过墙上的《人民日报》,头版标题"农业合作化高潮"的字样被日头晒得发烫。
回家的路上,赵振国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上。车筐里装着县里发的玉米种,金灿灿的颗粒在风里簌簌作响。"今晚开社员会。"他跳下车时,车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电线杆上的麻雀。
秀兰抱着布包往家走,听见村东头传来争吵声。李二婶拍着粗瓷碗喊:"单干户的牛犧耕的地,为啥要按人头摊工分?"她的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像只倔强的山羊。
七
暴雨来得突然,秀兰正在院里晾晒棉花。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溅起一片银雾。她慌忙收衣时,看见赵振国浑身湿透地跑来,怀里护着县里派来的技术员。
"快进屋!"她抓过门边的蓑衣给他披上。技术员从牛皮纸包里掏出几张图纸,图纸上的箭头标着新修的水渠走向。"春汛要来了,"他的南方口音带着水汽,"这些地方得加高堤坝。"
王德有蹲在灶房抽烟,火苗在他凹陷的眼窝里跳动。"当年俺们挖地道抗日,"他突然开口,烟袋锅子在灶台上磕出清响,"可比这土方量大多了。"雨点顺着瓦缝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
八
麦浪翻滚时,村里开始传唱新民歌。秀兰坐在磨盘上纳鞋底,哼着《丰收谣》的调子。赵振国扛着锄头从田间回来,裤脚沾满泥浆,脸上却带着笑意。"试验田亩产三百斤!"他挥舞着麻袋,金黄的麦粒洒落一地。
王德有蹲在门框上看热闹,烟袋杆子在地上戳出个坑。他的目光掠过女儿挽起的裤管,那里沾着和年轻时一样的泥点子。"当年俺们打鬼子,"他摸着磨盘上深深的划痕,"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暮色四合时,广播站开始播放《国际歌》。秀兰把最后一线棉线绕进梭心,窗外的蛙鸣渐渐与歌声应和。她忽然想起结婚那晚,丈夫在煤油灯下给她补衣服,补丁摞补丁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剪纸。
九
拖拉机碾过田垄那日,村口的老槐树突然簌簌落花。王德有蹲在田埂上卷烟丝,纸卷被风扯得东倒西歪。他眯眼望着冒黑烟的钢铁巨兽,恍惚看见自己年轻时牵着枣红马在战场上奔驰的模样。
"爹,这洋玩意儿省力。"赵振国擦着额头的汗珠,新磨的犁铧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的布鞋沾满泥浆,裤管卷到膝盖,露出被蚂蟥叮过的疤痕——那是1947年渡黄河留下的纪念。
秀兰蹲在棉花地里掐棉桃,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泥。她听见不远处传来李二婶的啜泣:"俺家那口老黄牛......"老人攥着褪色的牛缰绳,像攥着年轻时定亲的红绸带。
暮色四合时,王德有摸出贴身珍藏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民国三十四年冬·赠抗日英雄王德贵",玻璃裂纹里卡着一粒干枯的麦穗。他突然把表塞进地头土坑,转身时听见女儿在远处哼唱新学的《丰收谣》。
十
供销社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秀兰趴在柜台缝补被磨破的粗布围裙,线头总是打结。她的影子投在《人民日报》"大跃进万岁"的标题上,像只挣扎的蝴蝶。
赵振国抱着一捆《农业技术手册》闯进来,军装领口沾着机油。"省里要抽调青壮年去修水库。"他的声音带着风雪的寒意,袖口露出半截手表链——那是抗美援朝时在战场上捡到的。
秀兰的手指突然顿住,针尖扎破了指尖。血珠滴在"增产节约"的标语上,洇开一朵暗红的梅花。她想起结婚那晚,赵振国也是这样浑身泥浆地跑来,怀里护着从敌占区偷运来的《新青年》。
窗外传来急雨拍打瓦片的声音,混着远方火车汽笛的呜咽。王德有蹲在灶房烧火,火苗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明明灭灭。他忽然把烟袋锅子砸向墙角,铜制的烟嘴在地上弹起清脆的声响。
十一
寒露那天的黄昏,村东头的谷场上腾起白茫茫的烟雾。赵振国站在高台宣布成立人民公社,手里的铜喇叭震落了老槐树上的枯叶。秀兰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躲在人群后,听见自己名字被念成"劳动模范"时,耳膜突然嗡嗡作响。
王德有蹲在磨盘旁发怔,磨盘上留着妻子生前推磨时戴的茧印。他的旱烟袋空了,却摸不到烟袋荷包——不知何时被孙儿当成玩具扯断了线头。
深夜,秀兰摸黑来到村支书家。窗台上晾着赵振国新换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别着金质奖章,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抱着女儿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听见屋里传来《国际歌》的唱声,混着婴儿微弱的啼哭。
黎明时分,王德有背着半袋红薯走进公社食堂。铁锅炖的萝卜汤飘着油花,他忽然想起抗战时期在太行山挖过的野菜。端饭的姑娘戴着红袖章,胸牌上的名字他认得——是当年被他从日寇据点救出的哑巴闺女。
十二
槐花落尽那天,王德有在田埂上挖了个深坑。他蹲下身把怀表塞进泥土时,听见胸腔里有东西碎裂的声音。表盖内侧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唯有"抗日英雄"四个字还勉强可辨。
"爹!"秀兰提着竹篮跑来,辫梢沾着新摘的棉花,"食堂说今天有白面馍。"老农没抬头,烟袋锅子在地上磕出闷响。暮色里,他的脊背弯成一道颤抖的弧线,仿佛要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寻找某种依靠。
村口传来拖拉机的轰鸣,惊飞了电线杆上的麻雀。赵振国站在高台上喊话,新磨的犁铧折射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秀兰望着丈夫领口别着的金质奖章,突然想起结婚那晚他藏在军装里的《新青年》,油墨香早已被硝烟味取代。
十三
李二婶抱着老牛蜷缩在磨房角落,牛角上挂着的铜铃铛发出喑哑的声响。工作组的人正在登记牲畜,红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就把她家祖传的耕牛划进了"集体财产"的方框里。
"娘,别哭了。"女儿扯着她的蓝布围裙,"明天就能分到新犁了。"老人抚摸着牛粗糙的皮肤,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草屑。月光透过磨盘的裂缝洒进来,照见墙上褪色的全家福——年轻时的她和丈夫站在麦田里,身后跟着两头健壮的黄牛。
深夜,磨房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动。秀兰抱着纺车摸到这儿,看见李二婶坐在月光里转动着残破的纺车。棉线断了又续,梭子卡住时发出的咔哒声,像极了当年土改分到纺车时的欢笑声。
十四
公社成立那天,村东头的老槐树被砍倒了。王德有蹲在树桩旁抽烟,烟袋锅子在年轮的疤痕上烙下焦黑的印记。风起时,他听见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像是年轻时在战场上听到的枪栓声。
赵振国站在高台宣读文件,藏青色中山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影子投在老槐树的断茬上,渐渐与树干融为一体。秀兰抱着女儿退到人群后,发现丈夫的领口不知何时换成了列宁装,金质奖章在阳光下冷冽如冰。
暮色四合时,李二婶抱着死去的牛犊蜷缩在废墟里。她摸着牛犊湿润的嘴唇,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秋霜初降的夜晚,丈夫在战场上寄回的信里写着:"等打跑鬼子,咱们就生个闺女,取名带'牛'字。"
十五
三年后的清明,王德有蹲在公社粮仓的墙根烙饼。铁鏊子上的油星溅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恍惚间又回到抗战时期在太行山烙饼的夜晚。那时队伍缺粮,他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受伤的通讯员,自己却饿着肚子追了三十里山路。
炊烟从新盖的砖房群里升起,带着塑料薄膜的气味。秀兰抱着穿开裆裤的儿子在广场上看大戏,电子扩音器里播放着《丰收颂》。她的目光掠过宣传栏上新贴的模范事迹,赵振国的照片旁写着"带领社员连续三年超额完成指标"。
李二婶在养老院喂麻雀,玻璃窗上倒映着嬉戏的孩童。她颤抖着掏出褪色的红头绳,轻轻系在窗棂上。风起时,那抹残存的红色飘进食堂的饭菜香里,混着新时代特有的农药味,再也分辨不出当年的模样。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