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三木子-个人文章】
黑凤
□ 三木子
2025-03-06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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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凤
——津门旧事小说系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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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劝业场的霓虹灯刚亮起来,黑凤的轿子已停在聚华戏院后门。青砖墙上爬满忍冬藤,暗香浮动间,她扶了扶鬓角的点翠凤钗,眼尾扫过街角两个戴鸭舌帽的暗哨。
"角儿,今儿唱《大西厢》还是《杜十娘》?"梳头娘姨捧着妆匣过来。
"唱《孟姜女》。"黑凤蘸着玫瑰膏抿了抿唇,铜镜里映出窗棂外晃动的刀光。三天前日租界送来十箱东洋绸缎,红木箱底压着张泛黄的照片——十八岁那年在谦德庄唱堂会的黑凤,背面用朱砂写着"初七纳吉"。
二更天锣鼓歇了,卸妆油混着夜雾在脸上凝成冷霜。黑凤摸到耳房暗格里那柄勃朗宁枪时,窗外竹梯咯吱咯吱作响。她将戏服往美人榻上一抛,翡翠耳坠叮当落在描金痰盂边,翻身滚进床底暗道。
法租界巡捕房的哨子声撕破了夜空,黑凤正蹲在侯家后胡同口啃糖堆儿。糖衣裂开的脆响里,她望见聚华戏院腾起的黑烟——那件金线密绣的戏袍裹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此刻该烧成灰了吧?……
半年后,估衣街青云茶楼多了位戴玳瑁眼镜的女账房。她总穿阴丹士林蓝旗袍,左手打算盘时露出腕间三寸长的疤。茶博士说新来的先生姓冯,写账本爱用红墨水,算盘珠子上永远沾着茉莉香。
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码头脚行的铁头来收"茶水钱",黑凤从描金账本里抽出一张货运单:"三井洋行这批棉纱,走的是大沽口还是北塘?"铁头铜铃眼瞪得滚圆——那单子底下压着半枚翡翠耳坠,正是半年前聚华戏院大火里烧化的那只。
子夜时分海河结冰,黑凤裹着灰鼠皮大氅登上漕船。船舱里二十箱贴着"仁丹"封条的货,撬开却是“三八大盖”和弹药。她往嘴里扔了颗话梅,指尖在弹药箱上敲出西皮流水的板眼。对岸日租界的探照灯扫过来时,铁头带人掀开了第三舱的苫布。
"冯先生,这要是漏了风声..."铁头后颈的刀疤在月光下泛青。
黑凤冷笑,将子弹一颗颗排成北斗状:"法租界新来的督察长爱听河北梆子,明儿给他送张天华班的戏票。"她摘下眼镜哈气,忽然哼起《孟姜女》的悲调,尾音散在了河面的冰碴子里。
正月十五闹花灯,三井洋行的货船在塘沽炸成火凤凰。法租界巡捕房结案说是电线走火,青云茶楼的茉莉香却飘到了英租界工部局。黑凤在二楼雅间摆弄新买的西门子座钟,听着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忽然想起那日火场里噼啪作响的檀木妆台。
钟敲七下时,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人消失在估衣街晨雾中。茶楼伙计说冯先生回唐山老家了,可老龙头火车站卖报的小瘸子赌咒,清明那日看见个戴面纱的姑奶奶往海光寺方向去,灰鼠皮大氅下露出半截枪管。
法租界工部局的吊灯晃得人眼晕。黑凤数着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第三十二块裂纹,听见走廊里传来马靴声。新来的督察长勒菲弗是个中国通,书架上摆着《西厢记》法译本,办公桌镇纸是尊翡翠貔貅。
"冯小姐对河北梆子有研究?"勒菲弗的中文带着天津卫的儿化音,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盯着她旗袍开衩。
黑凤用茶盖撇了撇浮沫:"督察长可知《钟馗嫁妹》里的小鬼为何要踩高跷?"她指尖在檀木桌上画出八卦阵,"小鬼扮作凡人,总要显得比人高三分。"茶雾升起时,袖中微型相机已拍下保险柜密码。
子夜十二点的海关大楼钟声里,黑凤在劝业场顶楼拆解勃朗宁枪零件。对面日租界兵营的探照灯扫过,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谦德庄,班主教她往水袖里藏刀片——"角儿,这世道容不得真模样"。霓虹灯牌在玻璃上投下红绿光斑,她将子弹浸入硝酸甘油,忽然哼起《大西厢》里"红娘递书"的唱词。……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