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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阿Q(小说)
□ 三木子
2025-03-15 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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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阿Q(小说)
——历史人物小说系列之
一
油灯将鲁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砚台里的墨已结了薄冰,他呵了口白气,笔尖悬在宣纸上微微发颤。
"哐当——"
镇纸突然翻倒,稿纸哗啦啦扬起。鲁迅伸手去按,却摸到一团温热的、带着霉味的布料。他抬眼,正对上一张浮肿的脸,油光发亮的辫梢扫过他的鼻尖。
"妈妈的,这地界倒是暖和。"阿Q搓着手蹲在案头,后脖颈的癞疮疤蹭着《新青年》的合订本,"您老就是那个要把我写进书里的周先生?"
鲁迅的眼镜片蒙了层雾气。他看见阿Q的破夹袄上还沾着未庄的泥点,指甲缝里嵌着赌场的骰子碎屑,右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去年偷萝卜被狗咬的。
"你该在土谷祠。"鲁迅用笔杆挑起阿Q的衣领,布料立刻簌簌落下虱子,"或者去赵府门前磕头。"
阿Q忽然挺直腰板,后脑勺的辫子甩了个圈:"赵太爷算个鸟!我祖上可比他阔多了!"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他立刻缩成团钻进砚台阴影里,打摆子似的抖起来。
鲁迅的钢笔在稿纸上戳出个墨点。他想起昨日在菜市口看见的刑场,人血馒头冒着热气,围观者的眼睛亮得像饿狼。"你知道自己要死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死?"阿Q咧开黄牙,"城里的革命党说了,剪辫子的才该杀头!"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青皮脑壳——那分明是根用麻绳系着的假辫子。油灯爆了个灯花,墙上的影子顿时变成千百条晃动的猪尾巴。
后半夜起了风,稿纸上的字迹开始扭曲。阿Q的字样渗出褐色的血渍,未庄的赌桌、尼姑庵的粉墙、赵府门前的石狮子在墨迹里此起彼伏。鲁迅抓起砚台要砸,却被阿Q冰凉的手攥住腕子。
"您说我这叫精神胜利法?"阿Q的指甲掐进他肉里,"那您躲在东交民巷写文章算什么?"砚台突然裂了,未庄的秋雨混着绍兴的黄酒从裂缝里涌出来。
鸡叫头遍时,阿Q的虚影开始消散。鲁迅看见他走回泛黄的稿纸,边走边挠屁股上的疥疮,假辫子一翘一翘。未庄的晨钟响了三十一声,而北京城的鸦群正掠过琉璃瓦。
钢笔终于落下,在"大团圆"三个字上洇开一朵墨梅。晨光刺破窗纸时,鲁迅听见阿Q在纸页深处哼着小曲,唱词却变成了秋瑾的《宝剑歌》。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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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敲打窗棂时,鲁迅瞥见阿Q的辫子正在渗血。那血不是红的,倒像未庄染坊里流出的靛蓝汁液,在青砖地上蜿蜒成"天下为公"四个字。
"您当我是癞皮狗?"阿Q突然掀开衣襟,露出肚皮上歪扭的"革命"刺青,"瞧瞧,白盔白甲的人亲口说的!"他肚脐眼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结痂的针孔,每个孔里都塞着半截茴香豆。
鲁迅的钢笔尖突然弯了。墨水瓶里浮出人血馒头,尚带着刑场的体温。他想起闰土寄来的信,说未庄最近在拿童男童女祭河神——用是的洋教堂发的银十字架。
阿Q的指甲开始疯长,在《狂人日记》手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都说我欺负小尼姑,您半夜去八大胡同算怎么回事?"他的影子在墙上暴涨,化作判官朱笔的模样,正往鲁迅额头上点墨。
砚台里的冰不知何时融了,泛着绍兴老酒的浑黄。阿Q把头埋进去牛饮,后脑勺的假辫子突然活了,变成条吐信的青蛇。"这才是真家伙!"他醉醺醺地拍打胸脯,"赵太爷家的姨太太都夸我这辫子精神!"
鲁迅的镜片裂了道缝。他看见阿Q身后站着无数虚影:戴枷锁的祥林嫂、咳血的孔乙己、抱着人血馒头的华老栓。他们的脚踝都被纸绳拴着,绳头系在自己钢笔上。
"您以为写我们是在救人?"阿Q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戏台底下嗑瓜子的,哪个不盼着看砍头戏?"他突然扯开嗓子学女吊唱戏,断指上的血甩在鲁迅的《自嘲》诗稿上,把"横眉冷对千夫指"染成了胭脂色。
五更天,阿Q开始融化。他的躯干变成《申报》铅字,双腿化作未庄的赌债欠条,唯有那根假辫子还在砚台里游动。鲁迅伸手去抓,却捞出把生锈的钥匙——正是当年藤野先生赠的解剖室钥匙。
晨光刺破云层时,稿纸上的"阿Q"二字在剧烈抽搐。鲁迅突然把钢笔倒转,将笔尖狠狠刺进自己掌心。血珠滴在"精神胜利法"五个字上,竟烧出个透光的窟窿。
未庄方向传来三十一声丧钟,而东交民巷的乌鸦正集体向南飞。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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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青砖地上淌成一条河。阿Q的颈动脉在宣纸上跳动,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簌簌作响。鲁迅握着手术刀——那支德国造的钢笔不知何时变成了冰冷器械——刀尖抵住纸页间凸起的喉结。
"您要给我动刑?"阿Q的脖颈突然裂开十三个刀口,每个豁口都探出半截发辫,"未庄县太爷砍头都用鬼头刀,您这洋玩意不顶事!"他的血是浓稠的墨汁,溅在鲁迅的长衫上开出惨白的梅花。
书架开始倾斜,《本草纲目》里掉出晒干的人指甲,《天演论》扉页爬满霉变的"正"字。阿Q的肋骨从纸面刺出,挂着赌场的筹码与庵堂的香灰,第三根肋条上刻着"儿子打老子"的篆文。
鲁迅的腕骨发出纸张撕裂的脆响。手术刀切进阿Q的胸腔时,他看见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枚生锈的铜钱,正反两面都刻着"跪"字。铜钱孔里涌出未庄的泥鳅,每条都长着吴妈的脸。
"这才是精神!"阿Q的肺叶突然展开,变成两幅泛黄的春宫图,"赵司晨的妹子,邹七嫂的女儿..."他的声带被血沫泡涨,化作戏台上的铜锣,震碎了案头的洋玻璃罩灯。
黑暗漫上来时,鲁迅摸到阿Q的颅骨。那上面布满弹孔大小的凹坑,每个坑里都嵌着颗茴香豆,排成"天下太平"的阵型。他忽然想起《药》里那只乌鸦,此刻正在他胃里啄食未消化的黄酒。
阿Q的脊椎从稿纸边缘穿出,串着十二个铜环——正是闰土项圈上的样式。铜环叮当乱响,奏出社戏的调子。鲁迅的眼镜腿突然生根,藤蔓般扎进颧骨,绽出满枝带刺的野蔷薇。
"写啊!"千万个阿Q在墨池里冒头,举着人血馒头制成的旌旗,"给我们画个圆滚滚的句号!"他们的眼白上浮着《国际歌》的五线谱,瞳孔里却映着菜市口滚动的头颅。
砚台炸裂的瞬间,鲁迅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分明是阿Q的模样,戴着假辫子,朝镜中的启蒙者比划小拇指。未庄的雪与北平的沙尘暴在书斋对撞,掀开的《阿Q正传》末页上,"大团圆"三字正在渗血。
晨光刺破窗纸时,钢笔从房梁垂下,系着上吊绳的活结。鲁迅把稿纸叠成纸船放进墨河,阿Q在船头叉腰大笑,船尾坐着穿长衫的模糊人影。未庄的渡口传来三十一声枪响,而绍兴的乌篷船正驶入没有彼岸的黎明。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