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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小说)

三木子
2025-03-18 07:00   收藏:0 回复:0 点击:209

    眼睛(小说)
  
  晨雾还未散尽时,我的画箱就磕碰着青石板路响起了。喀什河谷的秋风裹挟着沙枣花的甜腥,远处白杨林的轮廓像被水墨晕染过般朦胧。当我踩着枯黄的落叶走进林间,第一眼就被那些树干上的疤痕惊住了。
  它们确实像是眼睛。
  歪斜的树干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陷,有的像被利刃剜去的眼珠,漆黑的窟窿里凝结着树脂;有的像眯起的眼睛,细长的裂口沿着年轮蜿蜒;还有的半睁着,琥珀色的树脂在阳光下泛着泪光。我举着速写本绕着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老树转了三圈,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却怎么也捕捉不到这些疤痕的韵律。
  "这些是弹孔。"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看见个皮肤黝黑的老汉,羊皮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腰间别着的铜壶随步伐晃出叮当声。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过树干,"五九年那场火,烧了整片胡杨林。"
  我的笔尖顿住了。老汉浑浊的眼里泛起痛苦的神色:"人们举着火把往林子里冲,说要开垦出好田地。火焰顺着风势疯跑,几百棵树眨眼就变成了炭桩。"他突然指着最高处那道碗口大的焦痕,"这棵老伙计当时还是小树苗,被火烧得只剩半截树干。"
  我仰头望着伤痕累累的树冠,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焦黑的树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忽然一阵风掠过,成片的叶子沙沙作响,我看见有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贴在树干上,正好盖住了一个眼形的疤痕。
  "您说它们会疼吗?"我问老汉。老人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个磨亮的核桃壳,里面盛着暗红色的颜料。"这是胡杨树的泪。"他蘸着颜料在树干上画了道蜿蜒的线,"当年救火队用飞机空投水弹,把树都浇成了这样。"
  我的手开始颤抖。速写本上的线条变得混乱,那些疤痕在视网膜上不断放大,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当我摸到背包里的调色板时,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露水——晨雾化作细密的水珠,正顺着树干的沟壑缓缓流淌。
  正午的阳光把树影拉得很长。我支起画架,想用油彩捕捉这些流动的阴影。调色刀刚碰到亚麻布,整片树林突然寂静下来。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了,连远处的风声都变得稀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画布上的油彩开始自主流动。赭红色顺着刮刀的纹路蔓延,像是血液在皮肤下奔涌;群青色在阴影处聚集,凝结成深邃的瞳孔;而那些焦痕处的留白,竟渐渐浮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我踉跄着后退,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画布上扭曲变形,与树影融为一体。
  "它们在说话。"老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握着个铜铃铛,"当你真正听见树的声音,就会明白该画什么了。"他摇动铃铛的瞬间,成千上万的露珠突然悬停在半空,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桥,连接着天际与树梢。
  我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最后的画面:燃烧的画布在秋风中化为灰烬,未干的油彩里钻出嫩绿的新芽。当最后一片枫叶坠入画框时,我听见遥远的驼铃声穿过时空,混着幼苗破土的簌簌声。
  回到驻地时,我的速写本只剩下一页空白。但那些疤痕的纹路早已刻进骨髓——它们不是伤痕,而是大地的瞳孔。当月光漫过窗台,我看见油彩在画布上自动凝结成新的图案:焦黑的树干上,无数眼睛次第睁开,每个瞳孔里都映着不同的季节。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原创[文.浮 世]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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