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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树(小说)
□ 三木子
2025-03-19 0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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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树(小说)
一
周德福蹲在老宅门槛上卷烟丝,纸卷被山风吹得忽长忽短。他眯眼望着院墙外新栽的樱花树,粉白花瓣落在他发黄的中山装袖口。手机在榆木桌面上震动,女儿周芳发来的视频邀请在屏幕上固执闪烁。
"爹你看,直播间有人说要买咱家核桃。"周芳举着手机在镜头前转圈,背后的木雕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宅东厢房的土炕上摆着老式座钟,钟摆声与抖音直播间里的背景音乐奇妙重叠。
周德福掐灭烟头,铜制的烟锅在榆木桌上敲出清响。他记得这栋五间厦房还是民国年间周家先祖盖的,梁上至今留着跑马贼用箭射出的窟窿。三十年前公社改大队时,队部就设在东厢房,墙上刷着"人定胜天"的红漆标语。
"把石磨盘搬屋里。"他突然开口。周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和:"爹说得对,上个月李婶直播卖豆腐干,背景是磨盘和老井,点击量翻了三倍。"
暮色漫过瓦檐时,老磨盘在新装的LED灯带映照下泛着青光。周德福摸着磨盘上凹陷的沟壑,想起二十年前集体化时期,他和社员们在这儿连夜磨面,麸皮纷飞中张德海总爱哼秦腔《三滴血》。那时周芳还没出生,她的母亲刚从陕南逃荒过来,在磨坊边的皂角树下生了她。
二
开发商的探照灯惊飞了夜鸮时,周德福正蹲在祖坟山包抄纸钱。族谱在油灯下泛黄,他颤抖着辨认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三座无名碑冢横亘在野樱桃树丛中,碑面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斑驳的刻痕。
月光淌过松针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回头望去,女儿周芳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屏幕蓝光照亮她年轻的面庞。"爹你看,墓碑上有字!"她凑近细看,"'周氏先茔—光绪二十七年立'"。
周德福的旱烟杆在墓碑上磕出火星。他想起来了,五九年大饥荒那年,队里饿死了十七个人,都是埋在这片乱葬岗。张德海老人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德福啊,把大伙儿埋得深些,别让狼刨了..."
"周叔!"施工队王队长带着工人赶来,探照灯的光束刺破夜色,"景区扩建必须迁坟,这是补偿协议。"油印纸上的公章红得刺眼,周德福却盯着协议书末尾的小字——乙方签字栏写着"周浩",他女儿男友的名字。
三
周浩站在民宿二楼露台调试无人机时,山风卷着他的卫衣下摆。手机APP上跳出新消息,预订今晚房间的客人点了"星空浴缸"服务。他转头看向楼下,老茶农张德海正在院子里晾晒今年的新茶,竹匾里蜷曲的茶叶像一汪碧绿的春水。
"浩子!"周芳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怀里抱着个古董匣子,"张爷爷给的。"黄铜匣子内层衬着丝绸,躺着一卷发脆的宣纸,墨迹晕染的"茶经"二字依稀可辨。
周浩的无人机突然发出警报,镜头里闯进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外地游客。"别拍了!"他急忙遮挡镜头,"这儿没安装WiFi,信号不好......"
游客们却围着张德海追问:"老人家,您这茶树有年头了吧?""三百年老枞!"老人骄傲地挺直腰板,布满老茧的手掌抚过龟裂的树皮,"当年武则天封禅泰山,专程派人来采过这里的贡茶。"
四
清明细雨飘洒时,周芳在直播间展示古法炒茶。她手腕轻抖,铜锅里的茶叶在高温下翻滚,腾起的白雾模糊了背景里褪色的土墙。弹幕突然炸开:"主播是不是在炒'龙井'?""不,这是我们秦岭的'紫阳富硒茶'!"
周德福蹲在灶房添柴火,火光照亮墙上贴着的《陕西日报》。头版新闻写着"乡村振兴示范村评选揭晓",照片里周浩的民宿正在挂红灯笼。他摸出褪色的搪瓷缸,想起二十年前在公社食堂打饭时,大师傅总爱在稀汤里漂几片茶叶。
"爹!"周芳举着茶经残卷跑进来,"张爷爷说唐代茶道要用银针搅拌!"老人颤巍巍捧出珍藏的银簪,簪头雕着展翅欲飞的青鸾。周德福望着女儿灵巧的手指在茶汤中划出弧线,恍惚看见年轻时的妻子在灶房煮饭,锅里飘出的蒸汽也是这般晶莹剔透。
五
周德福蹲在老宅天井里剥毛豆,豆荚裂开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手机在榆木桌上震动,周芳发来直播预告:"今晚七点,带家人们看咱家百年古槐!"
他撩起围裙擦着手,目光掠过墙根处新埋的管线。去年通网络时,电工把光纤缆线从槐树根下扯过,树皮上留了道蚯蚓似的伤疤。树冠在暮色中摇晃,枝桠间挂着周浩装的太阳能路灯,灯泡在晚风里忽明忽暗。
"爹!"周芳举着补光灯跑来,运动鞋踏碎了院角的蟋蟀窝,"直播间说想看咱家石磨盘。"她转身时马尾辫扫过老茶缸,水面漾起细密的涟漪。
周德福摸着磨盘边缘的缺口,那里还留着周浩小时候偷吃柿饼留下的齿痕。三十年前集体化时期,这盘磨曾日夜轰鸣,把全村人的粮食碾成雪白的面粉。如今磨盘成了网红背景,碎屑里混着抖音直播的欢呼声,倒像当年社员们劳动时的号子。
六
开发商的探照灯惊飞夜鸮那晚,周德福带着族谱摸黑上了后山。月光淌过坟茔上的蒿草,照见三座无名碑冢泛着青光。他颤抖着掏出打火机,纸钱在风中卷成旋涡,火苗却总被夜露浇灭。
"周叔!"周浩举着手机电筒冲上来,屏幕蓝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文物局专家说这些碑是清代戍边将士......"
老人没听完,旱烟杆在碑面上重重一磕:"当年大饥荒,你们周家饿死了十七口人,埋在这儿连块碑都没立!"火星溅在族谱上,烧穿了光绪年间的墨迹。
月光忽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周浩打开手电筒照向山脚,十八层高的玻璃幕墙正吞噬着星空,那是即将落成的旅游度假区。他的影子在月光下细长扭曲,仿佛要融进这片正在消失的夜色里。
七
清明细雨飘洒时,周芳在直播间展示唐代茶道。她手腕轻转,银簪在茶汤里搅出漩涡,水雾模糊了背景里褪色的土墙。弹幕突然炸开:"主播戴的是周家祖传的银簪吧?""这茶汤颜色,像不像紫阳富硒茶?"
周德福蹲在灶房添柴,火光照亮墙上贴着的旧奖状。1982年县里表彰劳动模范的照片里,他戴着同样的银簪站在拖拉机前。那时周浩还没出生,周芳还在公社幼儿园扯着嗓子唱《东方红》。
"爹!"周芳举着残卷跑进来,"张爷爷说唐代茶道要用这个。"老人颤巍巍捧出檀木匣,里头躺着半卷发脆的《茶经》,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茶树嫩芽。
周德福摸着茶经上的虫蛀孔,想起二十年前在公社食堂打饭时,大师傅总爱在稀汤里漂几片茶叶。那时粮食定量,每人每月才半斤油,他却要藏两片茶叶给住院的母亲。如今茶香漫过整个院子,混着周浩民宿飘来的咖啡香,恍惚间分不清是旧时光还是新味道。
八
周浩站在民宿露台调试天文望远镜,山风卷着他的卫衣下摆。手机APP突然弹出新消息:"浩哥!省城摄影家协会要采风,能借你家老宅当外景地吗?"
他转头看向楼下,周芳正在直播炒茶。铜锅里翻腾的茶叶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映得她眼角的细纹忽明忽暗。老人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踱步,旱烟袋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一截不肯熄灭的烟头。
夜深人静时,周浩摸出贴身收藏的银簪。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簪头的青鸾纹路上流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宅阁楼发现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写着:"1949年秋,周家最后一位秀才在槐树下焚书。"
无人机忽然发出警报,镜头里闯进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外地游客。周浩急忙遮挡镜头,却瞥见他们拍摄的方向——老宅西厢房的土墙上,"人定胜天"的红漆标语正被春雨冲刷得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民国年间的"耕读传家"。
九
周德福在老宅阁楼发现暗格里藏着半本《秦腔脸谱谱》,霉变的纸页上残留着某年除夕的庙会记忆。他蹲在月光里摹画脸谱时,听见楼下传来周芳直播的背景音乐——那是他教女儿唱的秦腔选段《三滴血》。
"爹!"周芳举着补光灯冲上阁楼,运动鞋带起一阵风,"直播间说要拍咱家老宅全景......"她的影子在斑驳的墙纸上摇晃,与三十年前公社批斗会上被贴满标语的影子奇妙重叠。
周德福的旱烟杆在雕花梁上磕出清响。他想起1960年大饥荒那年,周芳母亲就是在这样的月光里死去。当时他抱着女儿在祠堂后墙根啃观音土,听见老鼠在梁柱间啃食族谱的纸页。
十
周浩在民宿书房安装监控时,突然发现承重墙里传出木板的咯吱声。撬开壁纸后,露出半截雕着青鸾的樟木隔扇。当他触摸到隔扇背面时,整面墙突然翻转,露出藏在夹层里的檀木匣——里面装着周芳母亲临终前写的血书信笺。
"浩子!"周芳举着手机闯进来,直播镜头正对准檀木匣,"观众问这是不是周家的传家宝......"她的声音突然哽咽,镜头里血书上的字迹在闪光灯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德福亲女周芳,生于庚申年腊月,勿忘秦岭茶香。"
周浩的手指深深陷进木匣纹路,想起童年时在老宅阁楼听到的私语。那时他总以为父亲在念叨些疯话,如今才明白那些"茶经残页""戍边碑冢"都是血脉里的密码。
十一
清明细雨中,张德海老人带着周芳来到后山茶园。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抚过百年老枞的龟裂树皮,从怀里掏出发光的茶籽:"这是武则天封禅时留下的茶种......"
周芳突然蹲下身,在腐殖土里扒出半块青瓷茶碾。茶碾上的莲纹与直播间背景墙上的唐三彩残片惊人相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灶房看母亲熬茶,蒸汽在母亲鬓角凝成霜花的样子。
"周姑娘!"张德海颤抖着指向云端,"快看!"山巅云海翻涌如沸,某处隐约可见唐代茶道祭祀的仪轨。周芳举起手机直播,弹幕瞬间被"穿越千年的茶香"刷屏。
周德福在老宅灶房煮茶,火光照亮墙上新贴的二维码——那是周浩设计的"秦岭茶文化数字博物馆"。水汽氤氲中,他看见女儿与母亲年轻时的影像在茶烟里重叠,仿佛岁月从未流逝。
十二
周浩在民宿露台调试天文望远镜时,镜头突然捕捉到对面山崖上的奇观:千年老槐的枝桠间,七只蓝尾鸲正在衔着发光的茶籽筑巢。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每当茶树开花,山神就会在夜深人静时显形。
此时周芳正在直播间讲述家族茶史,背景音里混入周德福沙哑的秦腔唱段。观众们惊叹于她手中的紫阳富硒茶,却不知茶汤里沉淀着三代人的血泪与守望。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海时,周浩在族谱夹层里发现周芳母亲留下的茶籽早已发芽。嫩芽穿透宣纸,在他掌心开出朵朵白莲,香气与周德福旱烟袋里的老茶香奇妙交融。
作者签名: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