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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梦成章》三 想起爷爷

村桥原树
2003-12-18 19:03   收藏:0 回复:2 点击:4656

    三 想起爷爷
  
  那个梦惊醒的时候,我突然地想起了爷爷。
  想起之后,才发觉,我的世界里已经很久没有爷爷的音信了,因为爷爷在1980年便离开了我们……
  醒了的我准备着行囊,拉上旅行包的刹然间,我又突然明白了梦里的那头老水牛的意味了。爷爷一直地宽厚着,在我没有想起他的这么多年里。但今天我是要远行了,要去那从未去过的异乡,要离开爷爷的视线,可是依然没有想起爷爷,所以,老人实在是不能再宽厚了,便托了那梦里的老水牛来提醒我呢。难怪那平日里其实挺温顺的老水牛把我从村头撵到村尾,把那童年的一幕幕全部呈现。爷爷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般地疼爱着我,怕自己的身影闪过我的梦,怕我会因你的离去而心伤。可是,爷爷!那村头村尾的一切,没有了你,怎能在我的记忆里吸附这么多年?我的善良的爷爷啊!
  农民,爷爷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那么小的我,就曾让爷爷带着去地里锄草,到田里打耙。虽然爷爷那么地疼爱着我,可是我的小手起了水泡,他却还是笑着,把那地里的沟沟壑壑一古脑都搬上了他的脸,往那竹根挖的包了铜头的烟锅里装黄烟,再把我的小手放进他那粗糙得象磨盘般的大手里,挤破了,捏一撮黄澄澄的烟丝,揉在泡上,要我攥了手,便自顾着抽起旱烟来。待到我开始呲牙咧嘴的时候,却兀地从荷包里抓了几个果子(马蹄果,又叫荸荠),变戏法般地,令我破涕为笑,他也便笑,一老一少,在田野里一下一下地笑着。
  从我八个月起,我的记忆里最亲的人就是爷爷和奶奶。爸爸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回来,可惜到现在,我对父亲陪我们过年一点印象都没有,而妈妈,至少在我七岁的时候,我是不认得的。到了记事的时候,已经陪了我四年的哥哥却被爸爸和妈妈接到城里了,原因是哥哥翻跟头时砸断了我的锁骨,当我吊着绷带看着爸爸接走哥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记恨他,反而是哭到赖在地上,可是哥哥还是走了,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伤心的事,至于断胳膊,我以为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所以,爷爷奶奶便是我小小心灵里的全部。哥哥走后,爷爷和奶奶把所有的心思都放我一个人身上了,吃东西不用再分成两份了,渐渐地我就不怎么记得哥哥了,现在想着,都觉着太不地道了,可是那时我才多大啊。
  胳膊到了拆石膏的时候了,爷爷带着我到他嘴里一直念叨的什么“公社医院”里去了。回来的那天,我疯到天黑才回家,蹑手蹑脚地进了门,却听见里屋爷爷在叹气,嘴里头道:伢要吃苦了。我跑进去一看,奶奶正在抹眼泪呢!我眨叭着莫名奇妙的眼问爷爷:“么子事?”,爷爷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言语。第二天早上,奶奶没有早早打开鸡埘的门,等到我起了床,爷爷拉着我说要到乡里的大医院去看一个本家叔伯,奶奶便拎了一只大个的公鸡,用草绳捆了脚与翅膀,我便和爷爷去了。我终于明白了头天晚上到底是咋回事了,原来给我接骨的医生学艺不精,硬是把我的锁骨没有接对齐,使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这次到乡里的医院哪里是看什么叔伯,根本就是把接好的骨头打断再重新结过。虽然当时打断是在我一点防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并且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到底有多疼了,但现在我还恨着那个差劲的医生。奶奶早早在家杀了一只鸡,爷爷不许闻到香的几个堂哥靠近我。那一天,我也竟然就争气地把那只鸡吃了,大概是为了报复几个堂哥的不给枣吧。我还清晰地记得同样馋的堂哥后来竟也装着胳膊断了,跑来向爷爷哭诉,结果不但没看到鸡毛一根,却让爷爷扭了耳朵拎到柴屋里关了一下午。
  爷爷常常上三四里地外的小街,每次去,总会想着给我带点啥,但却从来不直接给我,而是藏在某一个地方。等我回来后,他总会神秘地说:“伢也,爹爹又带了好吃的回来了,你要是找到了就给你,找不到的话,就给两个哥哥罗”。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翻床顶,爬碗柜,甚至水缸里都会找,并且从不落空。爷爷真是利害,让我明白了原来自己费心找到的东西是这般地有味,哪怕只是一块冰糖块。
  爷爷对我完全是溺爱的,从砍枣枝,到为我从十八里外大姑家扛回三颗梨树,让我一生难忘。三伯家是有梨树的,但三娘是利害的角色。爷爷便不让我到三伯的园子里转,自己跑到大姑家,挖了三颗梨树,连饭都没吃,便嘿哧嘿哧地扛回了家,带着我种在了屋后,与三伯的梨树相对着,象是故意斗气般。我见天地跑到树下,老是问爷爷今年就有梨吗?爷爷肯定地回答有。后来大姑从婆家赶来我们才知道,爷爷把大姑家几颗今年就可以结梨的树给拔了家来。大姑倒不是心疼几颗梨树而跑来,她是不明白爷爷为什么急匆匆连水都没喝,饭也不吃就扛了树回家,所以特地回来问个究竟。知道原来是为了我和三娘斗气,不禁与奶奶笑成了一团。
  那年的梨树开了好多的花,果然也结了好多的梨,只是梨的个头都很小,还有点涩,可能是因为移植的原因。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我的情绪,我依然拿着那梨,在几个堂兄面前眩耀:“这是爷爷给我种的梨,你们没有吧?!”
  爷爷是个倔强的人,也是个认死理的人。那年秋收的时候,不知是为什么和三伯吵了起来,可恶的三娘在里面火上烧油,结果三伯终于拿了一把叉草的洋叉要刺爷爷,村子里的人都拉着爷爷让一让。可是爷爷却怒吼道:“我看那鬼敢打老子,反了!”结果那洋叉就真的飞来了,爷爷没有躲避,洋叉一道弧线直插过来,穿透爷爷的手臂,血染红了稻床,把那黄澄澄的稻谷变成了暗红的高梁米……爷爷自此一病不起。现在我懂得爷爷不是因洋叉而得病,而是因为三伯的不孝而心伤。我答应过爷爷会一直陪他的,所以七岁的时候妈妈要我去城里读书的时候,我是打死不出门,爷爷也只是闷头躺在床上抽黄烟,嘴里嘟囔着:农村的学校念不得么?弄得来接我的爸爸没法,就任由我去了。可是第二年的夏天,爷爷病重了,在一个弯月的夜,当赤条条地睡在土坯坑上的我被人抱起,拉到爷爷的房间时,我懵懵懂懂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爷爷安详地坐在一张雕了花的大椅子上,看到我来,微微地笑了,嘴角的胡须抖了几下,象要说什么。我要挤到爷爷腿边去,却不知为何被人按住跪在了爷爷面前,这时才发现爸爸和三伯以及几个堂哥早就跪在那了面。我依然地头昏昏眼懵懵不知所措,想喊爷爷,可却又象让鬼捏了喉咙一样喊不出声音。爷爷安详地睡着了,一屋子的人开始哭泣,连那平日恶狠狠的三娘也在嚎着,我不知他们为什么,所以我没有哭。一屋子的人也没有谁注意到我,我想着应该继续回到土坑上,于是便想挤出房门,不料在门边的时候不知被哪个狠狠撞了一下,头撞在门沿上出奇地疼。我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比任何人的都大,以至于在一边哭泣着的小姑一把抱了我,拖着哭腔呜咽着:“我伢想爹爹哟……我伢想爹爹哟”……
  那么小的我不能明白死亡是如何一回事,只到爸爸妈妈要把我带走,我将要到那城里的学校去念书时,我对奶奶说:“爷爷不是要我村里念的么?爷爷到哪去了哇?是不是上小街给我买书包去了哇?”
  我写不下去了,我早已是泪流满面……
原创[文.百味人生]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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