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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三~五)
□ 青洛
2002-05-13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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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曾经有一个晚上,在蓝色的灯光下看安妮宝贝的《七年》,心口钝钝地疼痛,是蓝色透明的忧伤。以后就常常问自己:七年,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七年,是什么样的?
也许,就像边城的翠翠,守着一个承诺,等了一个秋,又一个秋,等到最后竟然忘记有承诺。默默地喜欢一个人,家乡的桃花枉自开了许多年,到最后那人也就成了心底淡淡的一个影子。
她想,她之所以会喜欢上叶倾城,也不是偶然,因为她本来就喜欢那样的男子,因为在叶之前本来就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他在她心灵最初的雪野上清晰地印下轮廓。有时候想起来,她也会怅然:怎么这段故事,写着写着就没了呢?也许是少年情怀的矜持与羞涩,使他们都过于强调和相信彼此的友谊了吧。那个时候总是天真,总以为自己还年轻,以后还会碰到更好的人,谁知这一错过便是许多年。
有人说,初恋的情人不能太优秀,否则就很难展开另一段恋情。也许它是对的。不过杜晚桥还是喜欢这样,他让她懂得,一个人可以怎样地接近她的理想。所以她安安静静地等待,而不降格以求。她的爱情,宁缺勿滥,虚位以待。
根本就没有“一个苹果的两半”这回事。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所等待的其实是一类人,而不是唯一的一个。只不过,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幸运地与其中一个,相遇在广漠的时空,于彼此的生命里写下一段不朽的传奇,这实在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从理论上讲,爱情不是唯一的。如果条件允许,它可以重复发生。所以,《一生》的男主角才被称其为“一匹将爱情驮在背上的马”,所以段正淳才爱上了那么多女子,每一个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情真意切,让你无法指责。
也许每个人,一生中都会不断地邂逅“爱情”。也许,她不遇上他,总有一天,她会遇上另外一个人,叩开她紧闭的门。
爱情终是盲目,不管你遇到的是哪一个,当他携着春天走进你的世界,你便陷入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的混乱,他的光华使你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在你心目中,他便是光芒四射的太阳神阿波罗,唯一,且不可取代。
这也是米兰。昆德拉所说的,当你心爱的女人从你的视野中消失,别的出色的女人才会从地平线上升起。出色的女人始终存在,但这个时候你都看不见。这正是爱的排他性。也许就因为这才成就了一个人同另一个人的坚贞,才造就了那么多可歌可泣的历史传奇。恰恰是爱情的盲目保护了我们盲目的爱情,对此,我们是该庆幸呢,还是其他?
再,如果爱情重复发生?那么,第一次和第n次有什么不同?
记得绍兴的“女儿红”么?那是女子出生时家人埋于地窖中,等到出阁之日方取了出来大宴宾客的。那一次的芬芳浓冽,是闺阁中的女儿孕育多年的心事。
第一次的爱情好比泥封的女儿红,以后每恋爱一次,便是向这坛醇酒里兑加白水。也许到得后来,容器里的液体已经全是水了你还把它当酒来喝。
但是对杜晚桥这样的女子来说,一生的深情只愿倾付一个人。这一次的恋情,将耗尽她百分百的热情。
那个临水照花的民国女子也说过同样的话语:我想过,倘使我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晚桥亦如是。
但是,她遇上了他,在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在这个冰雪霜寒的城市。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里忽然长出纠缠曲线
却又当如何?!
一边的电台里,王菲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说过的话能不能不算?爱过的人能不能再换?
杜晚桥叹了一口气。
听说过叹息瓶的传说么?里面的叹息,如回声一般绵长悠远,如海涛一般汹涌澎湃,但是从外面看,它只是干干净净一个空瓶子,无色玻璃瓶,一贫如洗。
杜晚桥就是这样一个叹息瓶。白天上班时虽然一如既往,但是夜晚,她越来越沉默。
(四)
“倾城月光”的命名最终没有通过,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几个人同意将一个无名小卒的名字镶嵌其中,他们选择了另一方案。
叶倾城表现得很平静:“我早就知道了。”
杜晚桥歉然一笑。
“没关系,先备份存档,以后还有机会,等我建造自己的公司大楼了,或者出资捐赠福利院啊女生宿舍楼什么的就不用再费心想名字了。”
叶倾城低下头继续修改自己的设计图。
杜晚桥若有所思地转动玻璃杯,瘦长的玻璃杯,有着光洁的额头干净的眼神。
同事们都下班走了,叶倾城还在涂涂画画,杜晚桥在一旁,闲闲地做着自己的事。
夕阳的余辉,斜照在墙壁上,一片温暖的煦黄,长了脚似的,慢慢地转过去,转过去,渐渐地淡了,不见了,于是灯光开始明亮。
缓缓走过的,是一朵花在茶杯里绽开的温柔时光。
叶倾城将自己的设计图拿给杜晚桥看。
杜晚桥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在这个宣传系列中,她最喜欢这一幅:女主角微微扬起脸,她的脸可真像一朵温柔的水莲花,眼睑半阖,丹唇微张,英俊的男主角深情款款地俯下去……背景正是“倾城月光”挺拔秀丽的身姿,整幅画面笼罩在如水流泻的月光中,有桂花轻柔地坠落……
她偏过头来跟他说话:“感觉挺像一部电影里面的场景。”
叶倾城笑:“并且是好莱坞版的。”
杜晚桥也笑了。
“哎呀,我饿了,你饿不饿?”
“我还好。”
“走吧,吃饭去。”
走在叶倾城的身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初恋,白纱巾轻轻在风中飘。
他的手臂碰着了她的,有时是他,有时是她。
叶倾城说:“现在我看我们周围这些人,都好像飘飘忽忽的皮影,在这之中,只有你我是真实的。”
“有时候,我也会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闯入了某部电影的拍摄现场,或者走进了大漠的海市蜃楼,掉落历史透明的河,章台走马,曲院微阑,醉生梦死,铜琶铁板,一切俱是过眼烟云。”
“好像有一种佛的味道。”
“我一直很喜欢佛的。”
“佛么?我除了那个虫子的故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哪个虫子的故事?”
“这么有名的故事你都不知道啊?不要紧,我讲给你听啊。”叶倾城孩子般笑的天真无邪,“话说佛陀老祖在灵山上讲经,讲着讲着,他往下看了看,发现他的弟子东倒西歪在打瞌睡,于是他觉得很无聊,随手从旁边垂下来的枝条上摘了一朵花,那花里面趴了一只小虫子,他弯起手指去弹它,这个小动作恰好被他的大弟子迦叶看到了,迦叶本来想笑,一见师尊正看着自己呢,也不敢笑了,脸上就表现出一副古怪的笑容,结果佛陀就表扬了迦叶。”
“笑倒!原来你胡掰的。”
“经书上的故事又有哪个不是胡掰的?”
“这倒是。不过我还是头一次听人家这么编派佛经故事,挺有趣的。”
“我们到哪里吃饭?你介意不介意吃小摊上的东西?”
“好啊。”杜晚桥不假思索。
叶倾城满脸笑容:“答应的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意呢?”
杜晚桥笑笑不说什么,跟着叶倾城坐下来。
馄饨的味道从未有过的鲜美,隔着热腾腾的水汽,叶倾城的笑脸模糊了又清晰。
干净的白炽灯,透着寒夜里清冷的温暖,散乱的桌子边围坐着天冷肚饿歇脚的过客,热情地招呼着的摊主,这一切恍然烘托出一幅“饮食男女”的印象图。
一如在杭州宝石山上看到摩崖石刻时的心情:在天有荣耀,归帝;在地有和平喜悦,归人。落日的余辉给紫红色的石壁抹上一层柔和的金黄。杜晚桥静静地伫立。“和平喜悦”四字深得伊心。那是寺院的晨钟暮鼓,除夕夜的万家灯火,乡村的暖暖炊烟,家居的柴米油盐。它是普通老百姓的理想和期盼,也是杜晚桥在某个恍惚刹那的游离向往。
这条路,以前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不觉得近,今日里两人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还是很快就到了家门口,好像二十分钟的路程十分钟便给走完了。
道了晚安,杜晚桥转身便走。这是她的风格,离别时候她一定是先行转过身去走开的那一个。
前方,无数的流星,快乐地尖叫着,从天宇坠落。
(五)
这猝不及防的幸福,这滑翔云端的日子。每天的相聚都变成一种期待。想起那个名字,心中便涌起甜蜜的晕眩。无数的细节,细描细画,胭脂渗在了丝棉上,低下头去,喜悦印染得一塌糊涂。
现在她有点相信一个苹果的两半这种说法了。本来她并不相信缘分,认为缘分不过是将不同时空的琐事拉上关系的一种逻辑,可是如今,一系列无从解释的两个彗星的偶然相遇不期然地相撞从而发现彼此怪异的巧合细枝末节上的配合默契如心有灵犀,除了缘之外别无他解。
有时候想,也许,他就是上帝抛落的那半个苹果吧,交错了迢迢的时空来到这里与她相会,就像赴一个千年的约会,只不过他迟来了一步,可人还是那个人哪。
于是放下平日的警醒,开始像所有恋爱中的小女人那样脸红、心跳、眼波欲流、唇角挂着甜蜜恍惚的微笑。
偶尔,也会袭来一丝阴影,这样的幸福怕不会持久吧。
就像乐曲于最激越处忽然转弱,花朵于最盛时悄然零落,白云苍狗,浮生变幻,任何事都逃不过这样的末稍,所以对于喜欢的人和事,她向来选择于最沉溺时抽身急走,即将盈溢处忽然放手,从不肯看它缺损的过程。
可是这一次,她天真地想,也许——他会把她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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