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青洛-个人文章】
幸 福
□ 青洛
2002-05-04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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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遇到了叶晨。
当时我正在体育场边走,铺天盖地的阳光里恍恍惚惚想着什么事情,无意间抬头,恰接触到一张同样恍惚的面容,他脸上的表情相当古怪,我一时有些困惑,……等我看清他是谁的时候也发现了他身边的女生,我转过脸去,脚下一步也不停留地往前走。
交错而过,没有回头。
心里面有淡淡的恨意升起来,原来,恨是这样子的。
(一)
最早听到叶晨这个名字,是陪同学去看学校“风之采”校园剧汇报演出。
00年的时候党中央正在大讲“西部开发”,荣获第一名的《亚宁的选择》正是以此为题材,讲了应届毕业生亚宁在留沪与去西昌卫星发射基地之间抉择的故事。
不过我更喜欢第二名的《水房纪事》。简陋的水房,滴滴啦啦的水龙头,颜色俗丽的暖水瓶,来来往往的交错中上演着你们隔壁女孩子亲切的爱情故事。
我为它愤愤不平:“《水房纪事》的编剧是一流的。”
“叶晨,中文系的大才子。听说他们还请了上戏(上海戏剧学院)的老师来作指导。”
评委们给了《水房纪事》最佳编剧奖、最佳男主角奖和最佳配角奖,叶晨没有露面,由别人代领了。
一路上华阳都在和我讲叶晨。
说他大一参加辩论赛,唾液飞处,所向披靡,率校辩论队转战东西,拳打复旦,脚踢华师,创下十二场负一场的纪录。
大二加盟x剧社,先后改编了《兰花梦奇缘》、《红拂夜奔》两个剧本,他自己写的有《紫色鸢尾》、《十二朵康乃馨》,加上这个《水房纪事》一共三个,都有不错的“票房”。
是个才气丰沛的人,这是我对这个人的初步评价。
当说到他为他的前任女友生日举办的“一生有你”——上海高校原创音乐专场时,华阳的语气有些复杂,我亦黯然低回。那是个怎样幸福美丽的女子啊。
丹子被吸引了过来,她好奇地问叶晨是谁。
我半开玩笑道:“他是华阳的偶像。”
没想到华阳居然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我说没想到是因为华阳一向心高气傲,不过也难怪,那样一个人。
丹子问叶晨长的什么样。
我说:“瘦瘦的,个子中等偏上,平头,不戴眼镜,看起来相当温和。”
华阳的反应让我相当得意,我告诉丹子:“其实也没什么,华阳就喜欢这样的男生。”
此事过去了半年多我方在校园聊天室里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中文系第一才子叶晨。
那时我刚申请了OICQ,我给自己取名“寒塘鹤影”,它出自《红楼梦》里黛玉和湘云的联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
初登网络,和很多的菜鸟一样,面对众多的房间我点了本校的聊天室并且进去很久都没说上一句话。
我渐渐注意到一个叫叶晨的家伙,他飞扬跋扈,在聊天室内颐指横使,批张三,训李四,乌翼过处,百兽噤声。最讨厌这种自命不凡喜欢教训人的家伙,何况他所说的又都颇有见地,足见根底深厚,这就更不应该。
暗地里查他的资料,什么都没有,这使我愈加气愤。我锁定他的行踪。苦心人,天不负,终于让我瞅到他一个纰漏,于是我冲上前去将他狠狠地奚落了一顿,并且没等他反应过来即扬长而去。
第二天一上来就有人跟我打招呼:“你好,丫头!”
见是叶晨,我立刻戒备森严:“你也好。”
“你对《红楼梦》熟么?”
“我小时候看过。”
“我问你熟不熟,又没问你什么时候看的。”
看来这人没周瑜聪明,我只好答:“一般。”
立刻,“我出个问题考考你吧。”
透过屏幕,我看到他一脸的坏笑,我暗叫倒霉,却又不肯就此认输:“你说吧。”
他给我出了两道题目:一、林黛玉在贾府过了几次生日,二、王熙凤在书中坐了几次上席。前一个我不会做,后一个我没答对。叶晨呵呵地笑。我讥讽他像个老学究一样光研究些无聊的问题。叶晨却好脾气地跟我说我说的不对,林黛玉的生日排场反映了她在贾府地位的变化,王熙凤坐上席则可以看出大家族内行事的规矩。
我问他是不是中文系的那个叶晨。
他说中文系的叶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哼,自命不凡的家伙。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摆什么酷啊。
正在这时他掉线了,等了等不见他上来我也就走了。
第三天他没有来。
下一次我一见他便加他为好友,在请求通过身份验证的框框里里我这样写:“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我觉得这样挺好。”
很快,系统发过来两条消息。一是叶晨“已经通过你的身份验证”,二是叶晨敲着我的门说:“在经济学上,这叫信息不对称。”
我笑吟吟地给他开了门,对曰:“在军事上,这叫你明我暗。”
“嗯,不公平。”
“不公平是对你而言的,对我来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你很强势啊,丫头!”
“没有。我不过利用了我的弱势而已。”
跟叶晨聊天渐入佳境,如清风霁月入怀。
我们一般用私聊,叶晨说:“美眉们的眼光是会杀人的。”我嘲笑他臭美。他说像他这样才貌双全的人想不臭美都不行。我说那好什么时候我一定要去见识见识什么叫比城墙还厚的脸皮。他告诫我见了之后千万不要对他起非分之想。我说,干嘛,是要我挖你墙角啊还是敲个炮眼?
我们曾郑重其事地讨论是否见面的问题,我坚持不见,叶晨歪着头想了想说:“勉强通过。”至于通过什么,他没讲。
但我到底没有拗过我的好奇心,我偷偷跑去见了叶晨。
那人远远地指给我:“喏,走过来的这个就是。”
图书馆干净优雅的背景里,法国梧桐交叠出的浓荫里,叶晨走过来,走向我。风吹起他的驼色围巾,从身后扬起来。
我的脑子开始混乱,我分不清网络和现实,我甚至怀疑我对叶晨的描述是否客观再现了当时当地我对他的印象。
前面过来的人好像是朱艳。等得近了,果然是她,挂在一个抚着肚皮咧嘴傻笑的猪样男子膀子上妩媚地笑,我们彼此颔首致意后擦肩而过。
如果将朱艳的五官分开来看她并不算漂亮,弯弯的小眼睛,肿眼泡,嘴巴细长,但一和她容长的脸庞、吹弹即破的肌肤、纤细的腰肢组合在一起便有了一种特别的味道,有人说是妩媚,有人说是女人味,其实有一个词大家不便启齿,那就是性感,当她对你淹然一笑,便有了勾魂摄魄的魅力。
朱艳是数学系的高才生,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嗳,怎么会?!”言下之意是美女怎么可能聪明呢,或者——她不是老在跟人谈恋爱么?
这样的女子,几年来找的男朋友,明的暗的,排成排,没几个看起来顺眼的,都说“鲜花怎么老往牛粪上插呢”。
“人家鲜花就爱往牛粪上插,你们瞎操什么心,” 宇说。又说:“可惜她不找我,如若不然还可以帮她提高提高档次。”我戏谑道:“是牛粪的档次吧。”宇便骂我。不过我猜他宁愿去做牛粪,只要能被朱艳看上。
宇是个诗人,他的婚姻理想却是娶个俗艳的女子作老婆,“赵薇那种的,……朱艳就免了,嘿嘿”。我笑。宇开导我:“跟俗人过日子才有趣味,那才叫生活,哪像你,一心一意想傍个才子。”
但我想现在我已不大可能再去喜欢一个才子,即使喜欢也会像欣赏烟花一样站得远远的,不会再懵懵懂懂往火上撞了,我不想吃我吃过的苦,另外,是我看了一句话后深受触动,这是一句古话,“才不可恃,貌不可凭,好女唯有德”,也许会有人笑它老掉牙,那是他不明白我从里面读出了些什么。
把我和叶晨恋情的失败归结为叶晨是个才子,这种想法大概受谢芸影响,“才子多情然又薄情”的观点在她身上根深蒂固,但是事实应该并非“才子”这么简单。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不曾认真地思考过,网络的掺杂其中让整个事件变得复杂,让我看不清叶晨的真相、本身。如今隔了这么遥远的距离看过去,似乎我可以理清一点大概的轮廓。
其实好像也很简单,剔除了叶晨网络上的跋扈,他所表现出的和生活中的并无本质上的冲突,而我初次见到他的那幅图景,显然是我的错觉,是我的神经在过于激动的情况下信息的收集处理错误,可惜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生活在自己“第一印象”造成的错觉里,这对信奉“眼见为实”、注重自我感觉的我来说,无疑是个语重心长的教训。
我想大概我被他电晕了,因为我居然走上前去告诉他我就是寒塘。
叶晨微笑着说:“你好。”
我怔住了,千分之一秒的思维短路里,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我准备向后退。
叶晨及时解除了我的犹疑:“随便走走吧。”
不记得我们都谈了些什么,话题就像那天淡蓝的天空一样高旷而邈远,而我俩,则像两只小鸟,在空中盘旋着绕着对方飞翔。
(二)
在这一次的会面之后,我们很久都没有联系,好像彼此都已经将对方遗忘。在校园里各自有各自的活动区域固然很难见到,有几次我在网上见到他,却也始终不肯现身出来相认。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天知道我将QQ开在那里,听到点动静就拉出来看看,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等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恐怕也只有天才知道看他的头像在QQ里一闪一闪地蹦上来,我心里充满了怎样的喜悦。
“洛,电话!”华阳将听筒递给我的时候眼神有些奇怪,“喂——,哪位?”“是我,叶晨。”“哦,”我淡淡地应。叶晨的声音比现实中的好听,也许是经过电波处理的关系,带着点磁性,听起来温存而低沉。他闲闲地聊,说他上了一堂很糟糕的哲学课,老师将故事讲的张冠李戴,他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于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并且一连睡了两节课,“真是舒服,”他说,他的语气自然而熟稔,好像过去的十一天里我们从来不曾分开过一直就这么聊天一样。
我以为叶晨会说些什么,可是直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说“晚安”,我说“晚安、再见”,“嗒—”电话挂了,一扇门轻轻然而坚定地关上了。放下电话我有些怅然若失,虽然方才我极力克制了这一情绪。我低下头闷闷不乐。电话铃又响了。“还是我,忘了问你一件事,明天陪我去书城买书如何?”他说话的腔调能让我穿过两幢宿舍楼再翻过一座大土丘然后看到他正斜倚着墙壁狡黠地笑,可是我已经满面笑容了,并且没等我想到要随便找个借口推托一下或者至少稍微停顿一下假装思索了一秒钟她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这见利忘义的家伙,枉辜负了我奶奶二十年来对她的谆谆教诲。
我和叶晨约好早上九点钟,神往大酒店门口123的站牌处见。我算好时间,走到的时候恰好九点整。叶晨已经到了,他换了一件蓝色的T恤,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
空气里浮动着燥热,我站在叶晨身边,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让我不大习惯,故意左顾右盼不肯安生,好在123并没有让我们等多久。
没有座位。我抓住扶手站在过道上,叶晨在我身边拉着吊环。我侧过身子,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学校生活的琐琐碎碎,叶晨微笑着倾听着,间或插上一两句。
车内有些晃荡,好几次停车、启动我都被甩到了人身上,叶晨的左臂稍微往外侧了侧,我看了看他,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都笑了。
拥挤的车厢一时安静了下来,不知从前面哪个窗口吹来的风吹起我的头发,水草的清香在风里面丝丝流转。
福州路站下车,我松开手。
书城里人很多。
乘自动扶梯上楼时,我们同时抬脚踏上了同一个台阶,不由自主地相视微笑,手自然地交互在了一起。
我在左边,他在右边,电梯徐徐上升。
牵着手在书架前面来回地走,排列整齐的书脊,优雅地写着书名与作者,看着它们居然想起了“诗意”一词。
心里面满满当当,如碧波轻轻荡漾,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盈盈若虚。于是唇边挂起恍惚的微笑,于是明白了恍若云端是什么意思。
叶晨问我可有什么想看的书,我摇摇头。
叶晨很奇怪,我知道他想问,这里面这么多书,难道竟没有一本是你喜欢的么?我笑而不答。
俄尔分开,俄尔寻觅,十指交缠,轻微碰触,暧昧的微笑,心照不宣。
并肩而立,翻看同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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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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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余光中的诗句,可惜一直找不到他的诗集卖,这本集子里收录了他的几首很有名的诗,可是以前读过的《永远,我等》却不在其中。
叶晨说:“我比较喜欢他的《寻李白》: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在这一刻,无需多言;在这一刻,奇异地心灵相通;在这一刻,诗词铺出绚烂的画卷;在这一刻,身着轻纱的宫女幻出霓裳羽衣舞。
从书城出来,我和叶晨已经很谙熟了。我们去一家快餐店里共进午餐,因为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人,店面很干净,雪白的墙壁上挂着用画框镶嵌起来的红色剪纸,卡德兰花,乖巧的兔子,图案简单,线条流畅,恰到好处的留白,让我赞叹不已,除此之外,这里面的冰浆很好喝,主要是杯子漂亮,大大的,像扎啤的杯子。
接下来,我们到了人民广场。
我对着广场鸽评头论足:“这鸽子一点都不好看,肥头肥脑的,流线型的身段全被破坏了。”叶晨说他一看到它们就想起了一个词,我说,“尸位素餐?”叶晨笑了。
鸽子呼啦啦飞起来,“快走!”叶晨拽起我就跑,鸽群从我们头顶掠过去,有分泌物掉落下来。
“还好,”我皱皱鼻子,“如果掉衣服上还真不知怎么办呢。”
叶晨说:“讲个笑话给你吧。燕子问乌鸦:你是什么鸟?乌鸦说,我是天鹅。‘天鹅哪有你这么黑的?’乌鸦说,我是天鹅里头烧锅的。……乌鸦问烧鸡:你是什么鸟?烧鸡说,我是孔雀。‘孔雀哪像你这么光秃秃的?’烧鸡说,我是孔雀里头练falungong自焚的。”
“哈哈,”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听,但是听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洛,我才发现,原来你笑起来的样子这么可爱。”叶晨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眼睛里却有掩饰不住的调侃意味。
“是不是一笑起来就傻里傻气地一览无余的那一种?”
叶晨使劲地点头,假装没看见我越来越气急败坏的脸。
我拿他没办法,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地立在当场。
“你看!”叶晨指指身后。
回过头去,远远地,青天下,鸽群飞起,回旋,再回旋。白色的羽翼,迎着阳光展开,如点点银帆。
和叶晨在女生楼前告别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叶晨看着我,眼睛里有无限的宠爱,他低低地说:“你是我坐在花心里的公主。”我假装没听清楚,反问他:“什么?”他却不肯再说了,催促我赶快进去。
我回到宿舍,同学说有人找我,我打电话过去,原来是跟我商量有关家教的事。
我去洗脸。镜子里的我,神采飞扬,笑靥如花,一双眼睛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掩饰不住的笑意像酒一样,汩汩不断地从眸子里喷溢出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美丽。
大一的时候,在武东校区新生院,有一个女孩子,她走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能够把她认出来,因为她是那样地光彩照人,如美国的自由女神一样高举火炬照亮寰宇。她的头发短得很有个性,像欧文,这更增添了她的迷人。当时我很为她目眩神迷。但是后来,过了这一个阶段,她身上的光芒便消退了,她终于成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女孩,湮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海之中。
我想大概她在谈恋爱吧。只有幸福的恋爱才能使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焕发出光彩夺目的美丽。如花怒放。
后来的我常常想起这一个夜晚,想起那个女孩子躲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赞叹不已,幸福是一朵硕大的牡丹,一层层地打开花瓣。
生平,我只有这一个夜晚。
只有这一个夜晚,让我知道自己可以怎样的美丽。
(三)
接下来的时光里,我穿过黄昏的校园,从西南走到西北,去见一个叫做谢芸的人。她朋友的朋友辗转相托,请她在学校帮他的女儿找一个家教。
学五楼有些破旧,像穿着粗布衣裳的灰姑娘,它的楼梯是水泥的,薄暮冥冥里看起来倒挺干净,只是微微有些阴凉,大约是路灯比较暗的缘故。
谢芸在五楼。
仔细辨认了房间号码,然后敲门。
无法描摹谢芸的出场。
她站在门内温暖的灯光里,像王琦瑶,斜照下来的灯光也有着百转千回的味道。
我站在门外幽暗的走廊里,走廊里弥散着衣物半干的气息,不见阳光,完全是晾干的那种,霉霉的,阴阴的。
谢芸穿着家常的布裙子,趿一双拖鞋,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小小的下巴,很美的弧度。
“请进。”她说,这平常的话她说出来有着说不出的舒服。
很久以后谢芸谈起我们的初见。
“我第一次见到你,只觉惊艳满眼,”她想了想说,“你站在走廊里,四周昏黑,只有一对眸子闪闪发亮。”
我笑:“你说的是猫啊你?”
“真的,你的眼睛给我的印象最深,它在笑,像荷兰的风车,五光十色转个不停,这让我很惊讶,从来没见过眼睛里笑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
有时候人与人的相见就是这么的奇怪吧。以前八杆子也打不着边的人,忽然之间有了最隐秘的一种联系。每逢星期六,我会在谢芸的寝室同她消磨一个下午,或者翻她的书,或者听音乐看碟,或者纯粹地闲聊,谢芸总是歪歪地躺在她的床上,枕着被子,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散在枕边。
谢芸很美,她的美,是家常的,低眉信手,不经意的美,是她自己并不在意而别人会替她惋惜觉得她白白糟蹋了自己的天赋的美。和她在一起,你会觉得很舒服很适意,就像坐在夏日的荷塘边上,看天光云影徘徊,有水香盈袖。这一种意境,大概李白的“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日抱琴还复来”差可比拟吧。
总有一种感觉,觉得谢芸适合穿熨贴的剪裁得体的黑衣。“说不定哪一天我真会做一柜子的黑衣服,每天不重样地穿。”谢芸慵懒地笑,如春风赶起三千弱水。
谢芸是个有故事的人,过去时的故事,藏在曾经沧海的心里面,但她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其实,我是知道的。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我约略猜出了大致的形状,并且因了这些隐秘的悲哀和谢芸的心理距离更为接近。
后来我看到她一部手稿《浣溪纱》,(没想到她亦是锦心绣口的人)从而证实了我的推断,虽然我自己并不喜欢读者对作者和书中人物之间的关系妄加揣测任意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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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低眉颦转:“这么说,你是下定决心,终不肯把我留下来了?”
范蠡不语。
西子的心沉沉地往下坠,痛。墙壁上烧着碗口粗的火炬,跳跃的火光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喜欢她,但他不要她,他终究要把她往吴王的宫里送,他甚至不肯让自己爱上她。他一开始便是如此打算,而她,却是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一时间,她的心,只有痛。她攥着拳头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好像这颗心就要四分五裂了。
这是西施和范蠡唯一的一次真心相对,后来西施将这件事给忘了,只是想起来的时候,心坠坠地痛,便是那时的疼痛。
这就是西子捧心的由来,我在自己心痛的时候突然洞悉了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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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00年的五月,我大二,她大三,几个月之后,她远走高飞,去了加拿大。
爱情,爱情是什么东西?她笑着说。
(四)
漫长的回忆让我疲惫不堪。阳光很好。六月的天气。一对人拉着手从我身边经过。
海洋馆正在装修,落地窗上白石灰刷出一排的“小心玻璃”,歪歪扭扭几个大字,看起来很好笑;工人蓝色的衣服高高低低地隐在门窗后面。再前面是瑞安楼,风度翩然地站在那里,现代中不失典雅。
再往前面走,便是图书馆了。
我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我想如果现在有人看到我,大概他唯一可以形容我的词语便是“失魂落魄”,可是也未必,也许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除了有点无精打采,蔫蔫的像几天没浇水的花,但这也可以归结为正午天气的炎热,暑气蒸腾,由不得人不困倦。
我右边是一条河,据说前几天刚刚溺毙了一位女生,死因不明,大家开玩笑地说,肯定不是自杀,那么脏的水,谁跳啊。我不用看也可以想见,粘稠的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斑黄的树叶。这么脏的水,我也不跳的。
学五楼旁边也有一条河,它们好像是相通的,属于同一条河。
学五楼是女生楼,宇所喜欢的女生正住在它的三楼,他曾经站在她的窗台下面等她出现。
“痴痴地等,你让我痴痴地等……”宇这么说的时候,我很幸灾乐祸地为他配乐。
还眉飞色舞地:
“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宇来到了学五楼的旁边,对着三楼的一个窗口,苦苦地等待,等待心爱女子的出现。”
华阳与我心有灵犀:
“可是她,美如蛇蝎,心似刀铁,她不但做手势让他走,还拉上了窗帘。”
我和华阳二人一唱一和:
宇心中一阵寒凉。他抬起头望了望天,天上一轮明晃晃的月亮,他转过头看了看四周,只有学五楼旁边的这条河流。宇顿觉万念俱灰,翻身跳入河水之中。一代名草,就此香消玉殒。唉,叹河水如此冰脚,引无数英雄竟折夭。宇死后,全校师生忙做一团,海洋系的打捞尸体,医学系的做尸体处理,地质工程的勘查墓址,建筑系的设计墓穴,土木工程施工,吴启迪亲笔题词:宇同学永垂不朽,请安息安息再安息!虞丽娟致悼词,武克敏发表重要讲话,全校师生集体默哀三分钟。
我强忍住笑,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墓址就在三好坞的乱石岗上,与学五楼隔河相望,吓得学五楼的那个女生晚上不敢睡觉;三好坞本来是情侣小聚的地方,从此以后也渐渐变得人烟荒芜,鬼虫丛生。据此剧情,广电班的学生拍了一部电影,叫做《夜半歌声》,邀请张国荣、吴倩莲做主角,还抱了个奖回来,不过这都已是后话。”
“这边正兵荒马乱,那边也闹翻了锅,原来学五楼河里的鱼虾知不知所为何事纷纷死翘翘,一时传为奇谈,中文系的说,鱼虾为宇对爱情的执著感动,所以不惜集体自杀以示支援;历史系的进一步考证说,当年屈原沉江,也曾出现过类似情况;不过生物系的说那是汨罗江里的鱼吃粽子吃多了,撑死的;最后水污染与处理的经过抽样调查,盖棺论定:学五楼河里的水污染指数严重超标,鱼虾是被毒死的!而该事件的罪魁祸首就是我们的宇,他死的时候怨气太重,以致淤积在水中成为污染源。”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陈清伏在桌子上,大叫“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阿素说她腮帮子都成横的了,吵着要人帮她拉一拉,而作为当事人的宇一脸菜色,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最后他终于撑不住了,“哈哈哈”笑得比谁都响亮。
华阳非常敬业,在此种情况下还不忘给故事结尾,不过她是一边笑一边说的,话从笑齿里迸溅出来,播音效果不是特别好,加上当时大家都快笑成一锅粥了,估计听到的也没有几个:
“学校为了杜绝类似事件的发生,决定对该河流不予治理,因为——那么脏的水,看看就不跳了,哈哈。”
OVER。
后来这个故事被我不断地讲给别人听,每讲一次就笑一次。经典的开头是:你知道咱们学校学五楼旁边的水为什么会那么脏么?……
这是1999年的冬天,我和宇一帮人猫在读书小组的地下室里上通宵,快期末考试了。
小组里有一个破电炉,我们用它来烤馒头吃,四食堂的馒头2毛5分钱一个吧,我还记得华阳和宇两个在电炉旁边头碰头地算价钱。我们将馒头切成一片一片的,放在电炉上烤,不一会儿,冬夜地下室清冷潮湿的空气里便飘出了馒头的香味。虽然现在提到馒头我的胃就会抗议虐待,但是那时候的馒头真的特别好吃,并且从此以后,我再没吃过如此之好的馒头。
馒头那么香,还因为有经济学理论的支持。当时谈论的是“恩格尔”法则,即“食物支出占生活总支出的比例越低,生活水平就越高”。我们边吃着烤馒头就辣酱,边庆祝着自己提前跨入大康生活。至于宇的哀叹“我早上多喝了一杯牛奶,生活水平又下降了”,更是可以载入经济学教程的经典。
想想那个时候真是开心,穷开心穷开心。
那个时候宇总说我傻,极力怂恿我去谈恋爱,说“找个人锻炼锻炼你也就长大了”。现在想想,竟是不对的,如果长大就意味着人愈来愈沉默,心事重重叠叠,如海潮一层一层地漫过沙滩,我情愿单纯,没心没肺的简单,只要快乐。
只是很多时候,推开一扇窗,便再也退不回原来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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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水无息地溢出眸子
泪是淡的 来自呼吸 归于空气
想这时还能有谁在世上某处走
无缘无故在这世上走 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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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变得软弱多了,居然会流泪,也许是因为——这打击是如此猝不及防吧,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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