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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夏日雨滴
2004-12-08 12:11   收藏:0 回复:0 点击:4360

    我想把嘴撅到鼻子上, 妈妈让我自己去奶奶家,因为妈妈要去上地挣工分。奶奶家跟我们家隔两栋房子,一百米的样子,我到奶奶家,奶奶拿给我一块糖说:“还回你自己家吧”。当我手里拿着糖尴尬地回到家,妈妈在等我,她知道会是这样的,可还是数落我没材料,然后把我带到地里,我自己坐在地边玩那些土坷拉,时不时看看妈妈在哪里,再仰头看看天上的云,蓝天的印衬下云雪白雪白的,它们有的像兔子蜷在那睡觉,有的像猫在捕捉老鼠,还有的像狗、像鱼。它们自由自在地游着、飘着。不象我,妈妈说我不能被大队领导发现,如果发现了是要扣工分的。
   于是,当我贪睡的时候,醒来常常发现家里没有一个人,很静,房子里暗暗的,单薄的阳光透过上锁的门缝斜到床上,象一把细长的刀,我很害怕了,哭这时成了本能,我甚至想象我的泪水漫了我家屋后的那条小河,河水流到妈妈干活的那块地里,妈妈就知道那是我哭的泪水,就会很快跑回来看我了。妈妈没哭回来把邻居的婆婆哭来了,我惨绝人寰的哭声让她们以为我得了重病,她叫她的老伴到地里把妈妈给叫回来了。妈妈见我衣冠不整地赤着脚站在地上,妈妈的眼睛红了一圈,妈妈教育我,以后自己在家不许哭,自己可以在家玩的,妈妈到中午就会下班的,哥哥姐姐都会回来的。
   我听妈妈的话,谁让我在家是老小呢,哥哥姐姐都要去上学,奶奶不愿照看我,她的儿孙太多了,看孩子已经看烦了,于是,我开始学着自己起床穿衣,然后对着床头柜上的小镜子自己梳头,看姐姐的麻花辫长长的,我也自己扎。小小的手拿着长长的梳子往头上够,我的小胳膊都梳酸了,可还是梳不通,歇会,接着梳,我想自己辫辫子,辫的好好的,妈妈下班一定夸我。扎辫子是个巨大的工程,辫好后,我的胳膊半天抬不起来。然后我会守着门缝,盼着妈妈快下班看我扎的小辫子。盼啊,盼啊,终于脚步声近了,哗啦--随着房门打开,满身阳光的妈妈进来了,我一下子高兴地扑到妈妈的怀里撒着娇说:“妈妈,看我的小辫子漂亮吗?”我得意的晃着我的小脑袋,妈妈止不住地笑,拿着镜子,让我看,“你看看你自己,谁的辫子在耳朵前边辨着呢?”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哪里奇怪,我为自己辩解“我的胳膊根本够不到后边啊,只能够这么远嘛!”
   那个时候,我有着柳芽般的年纪,已经记事,不能上学。
   上学对我来说是太过遥远的事,那永远是哥哥姐姐的事情,可有一天,我不得不对妈妈说:“我也要上学!”妈妈对我上学的积极性不解,疑惑地看着我好象在问我为什么?“其他的伙伴都报名上学了,没有人跟我玩了,我要去学校找他们玩。”于是,我开始颤巍巍地拿笔,学着写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三个字,老写不好,我诅咒谁给我起这么难写的名字,妈妈耐心地给我讲我名字的由来,我和姐姐的名字都各自含着一个地名,妈妈还说 如果当年不是爸爸去了那个地方学习,没个商量的人,她是不会要我的。 “想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吗?我是从哪里抱来的吗?”我想不通,我不象哥哥姐姐的出生是必须的,多余似的。“ 是啊,孩子多了负担就大了。” 妈妈一边说着,手里在干着纳鞋底的活,那鞋是我的。妈妈的手永远不会空下来的。 我知道爸爸虽然经常不在家,可依然是家里的擎天柱。爸爸每星期从很远的工厂回来一次,骑着自行车,我最喜欢爸爸了,每次星期六的下午放学后,我都会到爸爸下班必须经过的路口等着爸爸,看着太阳沉下山了。天边飞着晚霞,深一块,浅一块的。它们有的大红,有的粉红,有的则金黄。那大红的像炉膛的火,粉红的像小猫的舌头,金黄的像大公鸡的尾巴。它们深的颜色变浅了,浅的更谈了,星星就眨着眼跳出来了。星星和我一起等爸爸呢。当看到爸爸暮色中骑着车子熟悉的身影,我都象鸟儿一样飞到爸爸车上,于是大鸟带着小鸟飞回家了,爸爸的到来总给家里带来无限生气,爸爸一回来就忙着挑水,做饭,给我们改善生活,妈妈平时一个人管四个孩子太辛苦了,哥哥姐姐时常饿着肚子去上学。最喜欢爸爸给我烤面条吃了,我坐在爸爸腿上,看爸爸把擀好的面条放到灶火里用棉柴棍挑着烤,红红的火苗象个贪吃的孩子,舔着面条,一会就成功了,焦焦的,黄黄的,吃起来酥酥的香香的,令哥哥们羡慕不已,因为这是我的特权。
   我们都舍不得爸爸去上班,爸爸一走又得一个星期才能见到他,而我们也必须去上学了。我很不喜欢课堂,必须背着手坐好,老师整日拿着教鞭在我们头上晃,那些拼音p-b-d-q 半圆一会上一会下一会左一会右,f-t 那拐杖一会头朝上,一会头朝下,总搞的我晕头转向,我更喜欢在上学的路上拿着根柳条什么的,东捅捅,西戳戳的,好不快活。或者跟小伙伴在路上比赛跑步什么的也很惬意。我们上学的路上有一片槐树林,每到槐花开花的时候,整片林子里都充斥着淡淡的槐花香,那些矮一点槐树我和小伙伴就会爬上去,去够槐花吃,白白的小槐花缕一捧,放到嘴里大嚼,齿夹留香。后来来了个放蜜蜂的,我们都很希奇,成群的蜜蜂去采槐花,我们都远远的看着,不敢靠近,不知听谁说一句,家蜂是不蛰人的,那一天,我路过槐树林逮到一只掉队的蜜蜂,伙伴们纷纷围着看我手上的蜜蜂,黄茸茸的蜜蜂真可爱,我用左边的小手掐着它的身子,想看看它的蛰人的箭藏在什么地方,在屁股里藏着吧,我用右手拨着它的尾部,想看看那箭到底什么样,不知道怎么惹恼了蜜蜂,我拨弄它尾部的拇指猛地蛰了一下。由不得我不放生,蜜蜂飞走了,我只有哭着去上学了。
   我很不喜欢写作业,妈妈没空管我,可有一次,被老师发现了,要让我留到学校不准回家吃饭,我吓坏了,趁老师不注意跟着同学们溜了出来,我感觉我的心扑扑地跳的厉害,我用手捂着心口,伸怕我的心不小心会自己跳出来。我飞奔着,脚底下象按了哪吒的风火轮,可就在我以为没被老师发现准备庆幸时,一回头,发现班长和几个班干部在追我呢,据说班长的爸爸是个穿军装的,上朝鲜打过外国坏蛋呢,“抓逃兵啊”他们嘴里吆喝着,我成了坏蛋了吗?我不想当坏蛋,我只是没有完成作业嘛,我越来越跑不动了,眼看班长快抓住我了,我看到前边有一所厕所,我灵机一动,跑到女厕所了,他们都是男的,不敢进来的。喘息未定,小石头纷纷从外头投了进厕所,他们真够狠的象国民党特务,我小声抽泣着蜷着身子,溜着墙边不敢动。一会进来一位大婶,把那几个国民党特务给赶走了,大婶还认出了我,因为我和姐姐到过她家,她家的大姐姐跟我的姐姐是好朋友。大婶把我接到她家,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哭着什么也说不出。一会大哥来大婶家接我了。大哥抱着我,我心想我终于安全了。
   期中考试了,我的语文不及格,妈妈很着急,每天点着煤油灯教我,我知道哥哥姐姐怕浪费煤油都是天黑以前写完作业的。哥哥姐姐也轮流教我,慢慢地我对学习有了兴趣,甚至可以举手发言了,我从老师那里知道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知道了宝岛台湾很美丽被国民党霸占了,有一天我们一定要夺回台湾。老师夸我的字进步也很快,甚至说,我再努力点,就能当少先队员了。那一年,是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一年,我的姐姐考上县里的一所师范学校。听妈妈说姐姐将来毕业了就是老师,老师多厉害,那么多同学都怕老师,我也想当老师,很威风,妈妈说那你要向姐姐那样好好学习。
   认真学习可是真辛苦,终于熬到放暑假了,我成了自由的小麻雀到处游荡,妈妈整天抓不住我的影子,我跟小朋友到屋后的小河沟里钓鱼,站在自家搭的木跳板上,小河水清凌凌的,阳光洒在远处的河面上,像播撒了许多金子,一跳一跳的。跳板四周可以看到鱼妈妈带着一群群小鱼娃悠闲的游着。一点不怕我们这些孩子。钓累了,热了,小朋友们把衣服脱了下河游泳,我是不会游泳,可是看小朋友们游的那么高兴,也脱了衣服,穿着裤头,两手抓着河边的水草两脚用力的扑腾着,溅起水花无数,水草好象有些不结实,一会就从泥里出来,我赶紧再抓住另一丛,心理又害怕又兴奋,爸爸不知怎么一会出现了,平常这时候爸爸是不来河边的。后来知道是对岸的大人跑到我家告诉爸爸的。爸爸吓坏了,爸爸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上岸,然后严厉的警告以后再不准下水,不然小命会玩完的。
   不让下水,我就和伙伴在门前的小水洼边玩,水洼边的水泡得边缘的土粘粘的。我们把它和面似的揉一堆,然后做个碗的形状,把碗底做的薄薄的,做好后朝嘴边哈口气,猛的碗口朝下一摔,就能听到清脆的响声,碗底的泥巴会烂开口的,如果碗底的泥巴不烂的话,碗是不会响的,我们叫它“打哇哇”。天上的太阳公公会看着我们玩,看着我们汗流夹背,顾不上擦汗,我们各自专心做着各自的,比赛看谁摔的响呢。当然我们比赛结束后也用泥巴垒长城,做泥人,自己这时也基本上成了泥人了,然后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指着哈哈大笑起来。
   夏天的夜晚会凉爽些。青蛙在小河边不时地呱呱着。月亮升起来了。它圆圆的大盘上,像是涂满了鸡蛋黄。满天星星密布,空气真新鲜。洗完澡和小朋友继续玩捉迷藏的游戏,当我沿着河沟找小朋友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月亮也会跟着我跑的,我跑的快,它跑的快,我慢,它慢,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心里无比欢欣,原来月亮也想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呢!不然老跟着我。
   我也会跟着比我大一些的姐姐干些正经事,我们生活在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大米是我们的主食,可是我们碗里的菜总不够吃,姐姐们会带着去找些能吃的野菜,有红苋菜,灰灰菜,还有埽竹苗,还有一种野芹菜。红苋菜在锅里一炒就会变成玫瑰红,粘的一碗玫瑰米,味道也不错;妈妈说野芹菜和家乡的芹菜很象,可是太苦了,我最不喜欢吃了。还去过公家的菜地摘过南瓜叶的茎杆,用手就能折断很嫩那种,炒了吃软软的,味道也不错。 那次和邻居的姐姐们商量去河沿那边公家的菜地里剔青菜,我也想去,没跟妈妈说一声抓起家里的布袋就走了,天已黄昏,月亮升高了,它的左右飘着几朵灰蓝色的云。月亮里面绰绰约约的,好像有雾,有烟。正好行动,姐姐们提醒我要轻轻地,不能被看菜园的大伯发现,不然会误会我们是在偷菜呢,悄悄地我们下地了,猫着腰,我是不知道怎么剔菜的,见菜我就拔,很快我的布袋就要满了,我开始想象拿菜回家后,妈妈夸奖我能干的表情呢。我正暗自高兴着,不知喊了句,“快走!看菜园的人跑过来了。“”我的天啊,该怎么办?“姐姐们飞快跑到河沟坡下,把菜布袋藏起来了,可我一慌张成了铅腿了,迈不动步。我急忙把菜都倒到地下,这样就说明我没有偷菜啊,我的菜还没倒完,那位大伯就来到我跟前,拉着我的小手让我跟他走,去哪啊,我哭着喊妈妈,不愿走。我想尿,我憋不住了,我尿裤子了,我哇哇痛哭起来,我不想当小偷的。我怕他把我关到黑屋子里再也见不到妈妈了。看菜园的大伯很为难的看着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不知道后来妈妈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妈妈怎么把我领走的,从那以后,我夜里老爱做恶梦,总有国民党要抓我。我躲到壕沟里他们也能找到我,我恨死国民党了。
   偷菜的事情过去好久了,我都高兴不起来,天上的云彩那些天也是淡灰色的,那天还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像一根根银色的绣针,一古脑地扎向地面。邻居家的小鸡整齐地排成一溜,哆嗦着翅膀,我穿着朔料凉鞋跑到雨中玩,淋着雨心理好受些,鬼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呢?看到地面有小水洼的地方,冒起好多水泡,像我踢毽子用的铜钱。没什么可玩,小朋友们都躲在家里避雨呢,站到象蘑菇形状一样的小杉树下,看到雨打的小树叶,碧玉般玉梳子似的,满含着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我用手轻轻一摇便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然而,不要片刻的功夫,它们又神奇的返还了原形。
   ”死丫头,大清早的,跑来淋雨,我看你的屁股又痒痒了。”妈妈打着伞,扯着我的手。“跟我开会去吧。”
   我不情愿迈着懒散的步子,可妈妈很急的样子,几次妈妈都拿眼睛瞪着我,让我走快点。
   到了会场,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坐的地方了,妈妈拉着我走到最后面了。会场很安静,不知为什么大人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干部讲着,妈妈也是,我不懂。会场里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汗泥味。我听累了,听烦了,想出来透口气。我在会场外的走廊上呆着,尽管还有别的几个小朋友,不认识,就看着他们热闹。偶尔有去厕所的大人从我身边经过,听到他们小声嘀咕:”这会是真的吗?不按工分发工资,分田到户,责任到人。”
   那次的会开了一整天,下午妈妈也把我带去开会了。我想那一定是个重要的会。开完会妈妈好象也有什么心事似的,妈妈说盼爸爸回来和他商量签合同的事。
   不久,我家就搬到很远爸爸上班的地方了。我到了新家,家里更宽敞,有电灯,我又认识了新伙伴,不知不觉中感觉自己也长大了,过起了循规蹈矩的日子。
  
  
  
  
原创[文.爱的传说]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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