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美石-个人文章】
西辽河游侠
□ 美石
2005-08-10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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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生地乃关东一个古镇,东傍着一条白蟒似的西辽河,自春至夏,总会奔腾喧嚣。河东是一片树林,林中烂柯横斜,青苔蔓延。期间偶露的山坡上,有坟茔座座,是个人迹罕至之处。
自我懵懂记事始,便认得一个怪异之人。每到夕阳西下,喧嚣渐冷的时候,就会从城里走出,衣衫褴褛,披一根木剑,踏过长桥,径直向那片丛林走去,然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到了翌日清晨,他又会在林中闪现,依旧独步回到城中。
我在西辽河之畔渐渐长大,对挥臂独行的“木剑”已司空见惯。某一年开始,在河边经常玩耍的我,忽然又认得了一个少年,常常弯着孤寂的身子,倚在石栏上,慢慢吸烟,形成一个清瘦的剪影。等晚霞的余光燃烬后,又会轻盈一跃,飞在桥下的船里,顺流一篙,便在一片乌黑的亮水里消失了。
少年叫尤思扬,是古镇少年心中神秘的偶像。关于他的身世,老人总会叹息。这与他精神有些异常的寡母有关。奶奶说他的寡母是受了日本人的刺激,才成了今天这样。这个可怜的女人总会向儿子讲起尘封的往事,讲当年日本人如何糟蹋过他的奶奶,讲爷爷如何去拼命又中了枪,以及因何父亲改了名叫尤雪仇,却忧郁而死等等。尤思扬从小倔强,经常遭受母亲的暴力,也因此变得顽劣好斗。后来课也不上,终日独自游荡,而且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母亲找了他三年,最后精神愈差,身子剩了一根刺,含泪去世了。而尤思扬这个名字,渐渐成了往日的烟尘,从我的耳边弥散了。
又逾了三秋,转眼进了农历三月,城北的中学校外出了俩混蛋,终日横在马路上,向男生索钱,向女生露阴,一时搞得人心惶惶。一个月后,二人却一下子从人间蒸发了,这使饱受折磨的学生们欣喜若狂,有的女生买了鞭炮,让男生在校园里放,期间有人说,这要感谢一个男生,是他把癞八和苗三废了。
这并非传说,目击者是我的一个同学,他当时的角色并不光彩,只充当了偷窥者。按他的说法,这一幕很简单。一个身材瘦健,脸色忧郁的男生正横穿中学前的马路,忽然被一个女子的呜咽声吸引,循声跑进了巷子,此时,癞八正用手猥亵一个女生下体,男生怒喝了一声,拎起他,一气狂踢,肋骨断裂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旁边的苗三也未幸免,脖子被一下扭翻,一只胳膊也折了。男生这才告诉女生快跑,自己随后也用衣领掩面,匆匆消失了……
事件的结果,癞八成了残废,苗三脖子终究没扭过来,当天就死了。而当我们拍手称快时,公安却贴了告示,要抓我们心中的英雄,这很令人气愤。不过,又过了一个月,事情也慢慢没了下文,学校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转眼到了端午节,清早我跟好友吴嘉一骑了自行车,一路向东,准备去树林里采艾蒿。等快到河边时,却发现有些异样。远远看去,在微茫的天色里,西辽河大桥护栏上贴满了黑鸦鸦的人,一直连绵不绝,与河东黑魆魆的丛林接成一体,那阵势犹如巫山扑面,黑浪潮耸。我们依旧骑车,却不觉放缓了蹬车的力量,面面相觑着,不知是凶是吉。这时,身后突然飞过两辆吉普车,卷起漫天尘土,向黑阵中央冲过去。黑鸦鸦的人群扩开一条白路,随即又收缩回来。
等我俩成为这黑乌鸦中的一员时,看见从桥东幽暗处慢步过来两个警察,一边回头看,一边用手维持秩序。大家都扯了脖子向后看,又是几个警察,半围着一个青年,向桥上走来。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像风吹海水的潮汐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刻,这个人身上。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因为我认出那个男子就是尤思扬,虽然高了许多,但神态依旧,眉目未变。
更令我惊愕的是,他的右肩竟横着一条断腿,右手正握着腿踝,像扛着一根圆木。而他的左腿只剩了腿根儿,被白布扎着,在空中晃荡。左腋正拄了一根断枝,一瘸一拐走来。他的脸色在晨光里苍白而镇静,又透着几分狂傲,全身上下,是一道道被割开的血口。布条子像碎红绫子,在风中猛烈抖动。
现场的气氛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沉郁悲壮。人们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跟随着他,等到了大桥中央,大家才突然发现,他后面还有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已经死了。
人群再一次产生了骚动。尤思扬放松许多,他把断木扔下大桥,用一条腿蹦上警车。警车在众目睽睽中开走了。
阴霾散去,西辽河大桥从灰色的背景里脱颖而出。河水汹涌奔流着,在充满艾蒿气味儿的春天里,无数颗心灵在颤动不已。
尤思扬一定又杀了人,我当时这么想。这次却没那么轻松,他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这让我突然涌出了泪水。
然而,当真相于次日浮出水面后,我更加震惊了。
尤思扬回乡,终日寻找母亲的尸骨,却一直没找到。准备去学校打听消息时,却遇见癞八和苗三作恶,因伤了人,才躲了起来。后来听说母亲去世时,一个乞丐用手推车担了尸体,到河东树林里埋了,就决定去坟茔间寻找。他挖开一个个崭新的坟丘,打开棺木,一次次失败。但他一次次把土回填,再重新开始,并不放弃。
挖掘进入第四个晚上,他忽然嗅到了食物的香味儿,这令他非常纳罕。循着气味儿,他来到一座四周长满枯草的乱坟前,试着搬开一道青石板,豁见一个令人惊奇的穴道。
尤思扬顺身而下,步入宽阔的墓室,倍感惊奇。因为,这里分明陈列着一具披着婚纱的尸骨。
这是母亲的尸骨吗?他的大脑瞬间产生了这个念头,但随即熄灭了,母亲的尸骨怎么会穿着婚纱?
借助墓穴里的蜡烛,他发现躺在敞盖棺材里的尸骨很短小,婚纱也快烂掉了。棺材旁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铺着草席子,一只瓷盘里有一块熟羊肉,另一只竹篮里装满了水果。食物残渣上爬着成群的老鼠,墓穴里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儿。
尤思扬举着烛光,转过身,再一次震惊了。
一面日本国旗插在墓室的墙上,旁边还竖着一束用纸扎成的樱花……
尤思扬沉吟良久,爬了出来,坐在墓外一块石板上等。他知道谁会来。
大约过了有半小时,丛林里传来了脚步声。借助青白的月光,他发现一个披着木剑的黑脸长髯的男子在树林里闪现。这家伙在穴道前四下观望了一会儿,心神不定钻了进去,但很快又爬了出来,开始四处警觉地看。
月色凄清,寒鸦轻啼。尤思扬从树后转出来,立在了这个影子面前,用手指着他,不动声色问:你的,日本人?是不是?
他看得真真切切,这就是那个曾经每天相遇的人,在古镇行走了几十年的木剑游侠。他正用拳头击自己的胸口,发出嘭嘭的回音。又两拳相向,摆了摆手,指了指墓穴,口里说着节奏短促的鸟语。
尤思扬拾起一块石头,用一只手示意他过来。
木剑游侠再一次重复上述动作,尤思扬心想,你他妈这时想求和了,妄想!手里的石头呼啸着飞了过去。
木剑游侠摇摇头,忽地从木剑里抽出一把钢剑,向尤思扬劈来……
石块纷飞,剑影斩叶,月光凄鸣,夹杂着二人低沉的怒吼和痛苦的喊叫……伤痕累累的树干见证了两个人竭尽全力的残忍。整整五个小时过去后,尤思扬拼尽全力,舞起自己的一条断腿,猛击“木剑”的太阳穴,把他击倒,然后夺过他的钢剑,狠狠插入他的心脏。“木剑”两眼迸发凄厉的光,向着黑暗的天空长啸,猛地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浑身痉挛几下,就一命呜呼了……
凌晨时分,一个采艾蒿的老人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痛彻心腑的唳叫,循声奔去,见一个青年男子浑身是血,只剩了一条腿,昏死在在一座坟前。另一个长发褐袍的老人胸口插着利剑,死在一棵黑松下。
警察方在“木剑”贴身衬衣里,发现了一份材料,证明他是一九三三年入伍的日本士兵。墓穴中穿婚纱的女人被鉴定死于一九四五年,应该是他战乱时死去的妻子。他死前从胸口掏出的纸上画着一朵玫瑰,上面写着一行日语:献给我的樱田花子……斑斑的血迹让人产生了无限凄婉和感叹。他大概是为了与亡妻永远厮守,才隐姓埋名留下,活成了这个样子……
(2005年8月10日一稿于长春,2010年8月4日二稿完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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