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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画夹人

美石
2005-09-14 17:33   收藏:0 回复:1 点击:965

   
  
  一
  
  远远看去,这幢伪满时期的平顶二层建筑像座废弃的城堡,又像一截报废的列车。据说因为有损省城的尊容,早已计划拆迁。然而这传说一直延续了五年,始终还是传说,所以大家的怀疑也逼近极限。一些失去耐心的居民贷款买了新居陆续搬了出去,至于老巢,因地处闹市,出租费尚可贴补月供。这样不到两年,这里竟慢慢成了一些年轻人的廉租公寓。当然也有入不敷出的穷户,拿不出贷款首付,只有日日夜夜地盼政府来拆。
  为了赚这些穷青年的钱,一楼的老户纷纷做起了烟酒、冰淇淋、方便面的买卖。楼角也开起了小酒铺,所以经常楼内人声鼎沸,楼外吆喝不停,先前的死寂活泛开来。只苦了那些做不得生意又辛苦生活的老人,他们因这变迁而恼怒不已。夏天来临,他们终日坐在楼外门廊的阴影里,一边喝茶,一边咒骂,时而望着对面一幢幢崭新的建筑发呆。
  到了傍晚,孩子们像苍蝇似地乱跑的时候,老人们也提起精气神儿,这意味着一个个公寓明星要回家了。
  当然,并非所有的公寓青年都堪称明星,这从孩子们的反映上可见一斑。如果智障儿大头横着脑袋白着眼呜呜叫,一边咧开嘴揸开手作射击状,“嗒嗒,嗒嗒”地向老头儿们扫射,或者一群孩子兴奋地夹道列队的时候,背画夹人达达先生必定出现了。
  这时,孩子们会习惯地围住达达先生喊:
  “今天画了吗?”
  “给我看看!”
  说着就有孩子去扯这位先生背上的画夹,又总是被不动声色地推开。
  楼内的孩子也都从窄窄的窗口探出头看,不知谁家小姑娘一个劲儿唤:
  “老爸,你来看!”
  “看啥东西?”
  “背画夹的达达。”
  老爸鼻子里就哼出不屑的声音。
  女儿不满,又唤:
  “老妈!妈!”
  走廊里就骂:
  “死丫头,没出息!看哪天他犯了神经,把你也当画夹子挂了。”
  
  在这种场面下,背画夹的达达先生依然胸背挺直,双臂有力摆动,这姿式使他看起来郑重而庄严。他二十出头年纪,个子不高,一头长发在第二节胸椎处系着,同皮鞋一样乌黑油亮。这天,他光着膀子穿一件淡灰无袖的摄影服,一块绿苔色的简易画夹勒在颈后,白色西裤一尘不染。他坚定不移的步伐令人肃然起敬。当他与人交谈时,他会在胸前抱紧两臂,下颏总是努力收缩着。言毕,两片嘴唇紧闭成一条神秘的直线,会说道:
  “好的,这是个问题,”他慢慢点头,“好的,欢迎光临寒舍一叙。好的,我们再见。”
  类似的话小男孩儿们耳熟能详,就连大头面对老娘的谩骂也会嘟囔:
  “这是个瓮踢,是个瓮踢,好的,好的。”
  不过,达达先生从不在家门外邀请这些朋友进门一叙,当朋友问起他的住址时,他会说:
  “哦,这是个问题,我在富豪花园有一套房子。不过,那是现实的家,我经常在画室工作,我很久没回到那个钢筋水泥笼子里了。”
  然后,他会与朋友走到一个路口,再挥手说:
  “好的,我们再见。”
  等朋友消失了,他会疾步从原路踅回,到了邻居可见区域,再昂首踱进。
  
  二
  
  立秋刚过,天空一块白一块蓝,像个唱京戏的花脸,达达先生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在摄影服下塞了件依旧洁白无瑕的长袖衬衫,经常很晚回来。
  他的家是走廊尽头的一间十八平米屋子。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更像政治犯的囚室。如果不是西墙上开了个矩形窄窗,恐怕这里会像地窖一样黑暗。数不清的蚯蚓样裂纹在四壁纵横,疙疙瘩瘩的白灰上有许多奇怪的文字和图案。这个蜗居之地,再有一只猫都会觉得拥挤。而达达先生却有一个雄伟的书架侧壁而立,里面排满了崭新的美术哲学文史书籍。另一侧墙壁从上至下挂满了水彩画、油画、裱过的国画,使人陡增敬畏。这种气象也有些遗憾,几天前下了场暴雨,水一直从房顶的砖缝钻进来,然后溅入简陋的书架,许多书因此受了污侮。为此,他扼腕叹息了几回。不过聪明的他很快想出了补救的法子,那就是把那些精装书污迹斑斑的外包装褪下来,露出里面依然光鲜的书脊。看到里面的爱物辉煌如初,心又得到一丝安慰。但这事件使他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恐惧,一听到雷声,便彻夜不眠。
  达达先生对外面世界的憎恨不只是雨,还在于世无伯乐,误了他这匹千里马。同时,那扇掉光了漆的门也令人憎恨,房东老太太总会在黄昏时分把它捶得山响,她总是在室内水电煤气表前唠唠叨叨,并不停用一只圆珠笔在手心写上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然后僵硬地扭着脖子对他说:
  “小子,该预交煤气费了。”然后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问:“你下月还租不?”
  床和面包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统一在他的生活,甚至生命里。这种选择,使他感到羞愧。
  “小子,你老板给你开多少钱?”老太太又问。
  “这是个问题。唔,我的薪水是保密的,有底薪,加上提成,没一定的。不过,您老的这点房租不算什么。”
  房东老太太有晃头症,摇着身子走了。在达达看来,她的晃头是有意的。
  “这小子人挺穷,派头不小!” 在一楼小卖部聊天时,老太太讥笑道。
  “别小看他,他会画画!”小卖部老板一说话,嘴边的胡子吹得直翘。
  “画画?”他媳妇不屑一顾,“鬼才相信那破夹子里有画!”
  “我傻孙女儿把他当什么粉丝呐,”房东老太太咕咕笑,“说他在深圳搞过个人画展。”
  小卖部老板眼睛发亮道:“怎样,我说的不错吧,别小看人。”说着开始四下里找,“你瞧,”他从杂货架上找出一张粘满油渍的名片,用手指着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凑过去,见名片上印着 “深圳艺术联合会副秘书长”、“中华美术人才网特邀编辑”、“北方平面传媒设计有限公司高级设计师”的头衔,下面印着三个字:窦九洲。
  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展开眉头问:
  “这是谁?”
  “就是这个达达。那天他来买方便面,说忘了带钱,就留了这名片抵押。”
  “这么大名头?谁会信?”老太太满腹狐疑,“只有我的傻孙女儿兰兰会信。”
  
  然而老太太并不知道,兰兰却是达达脑子里的噩梦,这是天生丑陋的女孩一贯遭遇的不公。在这个问题上,达达有别于世俗之见,他的恐惧主要来源于自己内在的艺术家的审美眼光,当这种眼光停留在兰兰身体的某些局部曲线时,审美痉挛也曾因一股暖流而舒适惬意。不过这点儿可怜的审美会长久吗?不会产生疲劳吗?答案显而易见。这种推断有时也被生存的窘境干扰过,“跟她结婚也好,至少不用再交房租了。”每到交房租前,他都会这样想。
  兰兰对他与日俱增的崇拜使他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才华出众,可是,这样躲避终不是办法,“这是个问题,要解决。为什么不追求呢?对,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他照着镜子,下了这样决心。
  第二天,兰兰如约而至,他的体形是凸凹有致的,只是脸像一长长的黑茄子,塌鼻突眼,一笑还露出七扭八歪的尖牙,她毫无顾忌的大笑给人痛苦不堪的感觉。所以达达从不给予微笑。
  “西瓜涨价了,”兰兰用脚踢开门,一边不住抱怨,“快,拿刀,我在水房洗过了,”她弯着身子,和西瓜一道跌进那露出海绵的破沙发里,“达哥,快呀!”
  达达望着那只西瓜,心里竟产生了一丝愧疚,显然,这只西瓜表白了爱情,可他却要吃了这只西瓜,再抄起西瓜刀,没良心地去刺她。他仿佛看见了兰兰心上流出的血迹,她摇头说:“达哥,别抛弃我。”然后幸福地向他的怀里倒来。他身上不由一颤,胡乱说:“不,哦,不!别这样。”
  “喂,”兰兰恼怒了,拿眼睛盯着他。他这才跳起,满屋子找水果刀。
  西瓜嘭地裂开时,兰兰绷紧的脸也绽开了,“明天礼拜六,想求你一件事儿,嗯,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事儿?”达达有些心虚。
  “我给妈妈看了你那些画的照片儿,”她边吃边说,“妈妈说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
  “什么?”
  “说你会成大画家,像梵高、毕加索那么大的画家。”她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圆圈。
  达达的心里一阵激动,“你妈妈很有眼光,你奶奶却没有,对啦,她是干什么的?”
  “在大棚卖菜,”她用手向北一指,“就是红旗商城的大棚。”
  达达有些泄气,咬了一口西瓜,有些不死心地问:“你妈妈还知道毕加索和梵高?”
  “那是我说的。”她嘻嘻笑,“所以,我想求你给我画幅画,是,是那种人体画。”
  达达惊讶地张开嘴。
  兰兰被看得红了脸,“怎么啦!不行啦?”
  “可是,”他艰难地说:“我,我有女朋友了。”他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啪地一声,西瓜在小木桌上溅起水花,吓了他一跳。他刚为鲁莽说出这句话而后悔,屋子里就传来一阵哗啦啦流水一样的笑声,这笑声一气儿又一气儿,仿佛非要把窗子刺裂方能罢休。
  这并不是他预料的场景,所以有些恼怒,也有些不知所措,西瓜给他开了个玩笑,却无法收场。他怔怔地在那弥漫的笑声里想了想,然后站起身,用手去拉那掉了漆的门,准备出去,这时笑声戛然而止,兰兰抹了抹眼角,喊道:
  “去会女朋友?”
  “这有什么可笑的?”他站在那里回答。
  “你真有女朋友啦?是真的?”她问,“可是,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不能画我了?”
  达达回转身,又坐下来,叹了口气,“这是个问题。”
  “这是个问题!”兰兰压低声音模仿道。
  “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我伤害了你,我知道。”达达眉头紧皱。
  接下来那流水声简直响成了瀑布,斑剥的白灰簌簌从墙面震落,笑声伴着咳嗽,一阵阵上不来气儿,还有劈呖啪喇捶胸顿足的声音……末了,兰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达达道:“你你你,你太幽默了你!”一直到笑得没了力气,兰兰才站起身,面对着达达,用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要是个儿高点儿,我真的要受伤害了,”推开门,又回头说:“画我这事儿,你可以不告诉你女朋友,说定了。”
  人体画并没有画成,因为达达病了。周六的清晨,兰兰兴奋地来到这间牢房时,见到达达脸色蜡黄,在格吱作响的床上打滚儿。她只好把他弄到附近的医院,值班大夫像个实习生,翻了翻他的眼皮,又让他蜷起腿,按了几下肚子,就坐下来一张一张开化验单。
  兰兰不放心地一个劲儿问,大夫有些不耐烦,“你没看我在开化验单?查了再说。”
  达达虚弱地说:“大夫,我想没什么问题,是急性胃肠炎,不必化验了。”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你是大夫,这没错,不过,这是个问题,”
  “这问题那问题,我看你这人脑子有问题!”
  “你这态度有问题!”达达又说。
  大夫把化验单撕掉,对两人说:“那就到药店去吧。”
  两人又回来,兰兰跑了一趟药店,喂给他吃,然后说:“我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行了,把你的女朋友叫来陪你吧。”
  兰兰走了以后,达达先生陷入了艰苦的分析。他没有料到兰兰会表现得这样平静,这使她的形象忽然悲怆又崇高,为了所爱的人减少负疚,她竟能在瞬间用理智斩断情丝,实在不可思议,但作为艺术家,是洞察一切的,她的伎俩是那么脆弱,她内心的忧伤一定像自己因为内疚产生的疼痛一样无边无际,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装模作样给他所爱的人打击更大,否则她一定不会这样表演。这种分析又令他对自己的品德啧啧称奇,才华和善良为什么垂青于我这么个穷光蛋呢?不,这不是问题,才华和善良本来就垂青于穷光蛋。
  
  三
  
  天气渐渐凉了,秋云似刚刚弹好的绵,又轻又白,一松手就上了湛蓝的天。门口的老人们也渐渐少了,树木呈现一派肃穆之态。达达的心却像长了草、生了翅,眼睛也明亮了许多。他依然神情庄严,双臂如轮,并开始加倍地使用那洞察一切的艺术眼光了。这也是那个兰兰一天一个电话逼的。“为什么不给我引见?什么时候画我,天这么凉,过两天都没法脱光了。”
  那天达达和对桌的的小李探讨机遇问题,他感叹:
  “古人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哎。”
  小李冒出一句:“千里马不尥蹶子遛弯儿,能遇着伯乐?”
  达达先是发蒙,之后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省城有个称南湖公园的美丽去处,湖区有百公顷左右,由上百种针阔叶、果树、花灌木围成哑铃状,秋波滟滟,蓊蓊苍苍,虽无人文之迹,却乃城市之绿肺、百姓之恋巢。这等好地方达达先生为何久不肯入?原来因为恨日本人!因为这里曾是伪满洲国的“京城”,这南湖公园就是日本人于1937年即卢沟桥事变那年开凿兴建的。达达先生的爱国情操使他对南湖憎恨不已,这似乎值得同情,不过他租赁的破房子也是日本人建的,他却不以为然。这天黄昏时分,他在街上吃了碗美国加州牛肉面,然后背了画夹,有些漫无目地向东昂首走去,踱过南湖正门时,他鄙夷地朝门口望了一眼,不料,他的脖子本能地僵住了。
  微风徐徐浸肤,松针摇曳。在黯淡的树影下,一个白裙女孩儿侧身而立,手里拈着一朵鲜红的玫瑰,正忧郁地望着斜向身后又蓝又紫的湖水,她的面容朦胧不清,只有尖尖的下颏和忽闪的睫毛在湖光里清晰有力。她的身材高挑,修长的腿在白纱裙里忽隐忽现,她身边的几个女孩儿完全与树木浑为一体了。达达先生这样望着,他挑剔的艺术眼光突然被弄得电流如注,他的脚步随着女孩的影子移动起来,几分钟后,他神志不清地来到了渺渺湖边、来到曲桥、玉带桥、湖心岛,把爱国情操抛之九霄云外。
  达达先生执着的步履渐渐引起了女孩们的惊慌,其中一个圆脸儿的胖女生突然转过身,两腿分开,双手叉腰,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面对他,他吓了一跳,脚一滑,险些跌倒,才觉得自己的猥琐,急忙用手扶住一棵树,侧了身低头自顾。
  胖女孩儿转过身去,扬起头用鼻孔哼了一声,又拉住几只手腕小声说:“是个披着狼皮的色羊。” 女孩儿们格格直笑。白裙女孩儿向这边看来,说:“讨厌,还不来。我们到湖边坐坐。”“没到时间呢。”另一个女孩说。
  女孩儿们开始围着湖心岛划圈儿走,达达先生只好当了圆规的里脚,钉在松林中心,转着身体偷看,这样有十几分钟,女孩儿们跌坐在一个长木椅上,开始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并不时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他。
  达达先生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卸下画夹,放在腿上,天光开始灰暗,湖上红蓝相间的蓬船像油锅里的菜叶,无声无息漫无目的飘动。借助湖面的光线,他可以较清晰地看见斜倚着的白裙女孩儿。她此刻的样子如湖水一样清丽柔静,反射着淡淡的光芒,达达甚至嗅到了一股早春的丁香气息,从那个方向幽幽袭来。她的肩胛使他想起瘦瘦的塑胶模特,她闻玫瑰的样子有一种忧愁的意味。忧愁具有审美趣味,这气质与他的内心有一莫名的契合。他这样思考着,慢慢展开画夹,却再没找出一只画笔,察之贵精也,拟之贵似也,所以说观察是第一的。他这样观察着,黑暗也慢慢升起来,直到他见到一个高高的男子向他的模特走入,才意识到现实的问题出现了。
  这男子的介入使他有些愤怒,而且他分明看见男子手里捧着一大束紫红的玫瑰,而且白裙女孩身边的绿叶朋友突然在空气里消失了。这显然是预谋,不错,他忽地站起,画夹子嘭地掀在地上,这对儿恋人扭过头,不约而同朝他看。
  “他在干嘛?”男子问。
  “他一直看着我。”女孩儿无辜地说。
  男孩扯着女孩的手,向达达走来,女孩用力拉他,“我们走吧,换个地方。”
  达达从地上拾起画夹时,一双大鞋出现在他的眼底。
  “让我看看是什么杰作,”男子抢过他的画夹,“哦,原来是无字天书啊。”他脸上洋溢着怪诞的笑。
  他的大鼻子和不停滚动的黑眼珠非常醒目,高大的身材像一座墓碑,威然屹立。女孩的一半身子躲在他身后,长发哗啦垂下来,脸色淡如烟雾,睫毛像一排黑松针,嘴唇微翘,小而红润。
  “你在干嘛?”男子带着挑衅的口吻。
  “我是一名画家,”达达先生表现出一贯的自信和从容,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这位小姐愿意,我可以给她画像。”他盯住女孩平静地说。
  男子并没有接过他的名片,二十秒后,女孩儿伸手接过名片,在他身后偷偷看。
  “画家!哼,画家!”男子晃着一条腿,“可怜的画家,还没女朋友吧?”
  “这是个问题!”达达恨不得把这个可恶的家伙一脚踢到湖里。
  “什么问题呀?”男子不依不饶,女孩儿用手指扯着他的衣襟,男子却抖了下肘部,他充满斗志。
  达达伸出手,示意还他的画夹。
  “你倒是说说,画家,什么问题呀?”他把画夹移开,噗地撇在一棵树桩上,一只手来抓达达的衣领。
  在这当口,女孩儿却变了脸色,把胸前的玫瑰摔在地上,一转身向黑暗里跑去。
  那只大手在半空突然停止,然后急忙抓起地上的玫瑰,“别让我再见到你!”男子一边恶狠狠说着,一边喊“小玫!等一下……”就风一样追过去了。
  达达先生在晚霞中拾起画夹,感到一种心痛和奇痒,这种奇特的感觉又伴着一阵阵不安的兴奋,是夜,他梦到了小玫把那小子踢进了南湖,并把头扎进他温柔的怀里,他对小玫说:“好了,你找到了一个好男人啦。”于是,她脱下衣饰,侧卧在床,他展开画夹,饱蘸油彩,可是,令他震惊的是,画布上却出现了兰兰的胴体。
  
  四
  
  那晚邂逅使达达先生的追索变了方向,犹如一条河流突然从决堤处蔓延开,那情绪绝对自由,绝对有冲击力。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强烈地要爱一个人。小玫,这个与他偶然会面的女孩儿,像一个机敏的拳击手,未等他回过神儿,就一拳击中他情感的要害。他瘫倒在床,茶饭不思,梦里一次次与她相会。但她的脸庞总隔着一层雾,并且他无法接触到她红润的嘴唇。而那个讨厌的小子总在浪漫绽放之刻嗷嗷怪叫,然后揪住他的胸口,把他和那破旧的画夹一同扔进南湖。早晨昏昏沉沉醒来,路过南湖门口,他总会投去深沉一瞥。下班后,他迫不急待吃一口快餐,背上画夹来到湖心岛,痴心等待着美丽的重逢。
  这等待的幻觉呈现出秋的幽远、宁静,他品尝着又冷又热的感觉。这感觉好比冬天冰雪里的篝火,又纯净,又热烈。重复的想象似熬驴胶,把干瘪蜡黄的碎块熬成晶莹透亮的琼浆玉液。又像剥茧抽出亮丝,一根根缝在他脆弱的心上。
  这样的日子盼了一个月,终于让苦心人再度心潮澎湃了。是她,一定是她!一袭白裙,一头长发,只有圆边的大草帽有点陌生。在他进入湖心岛时,这似曾相识的背影就始终面向湖水,双手捧腮,若有所思地弯在蓝漆长木椅上。
  达达先生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看清她容貌的角度,却没有成功。他本来可以发挥自己稳健的风格,走过去向她打招呼,然后用艺术之箭,射得她心旌乱颤。但他却意外地慌乱起来,他故意弄出的声响并没有奏效,等待又让他有一种挂在悬崖等死的想法。因此,他在半个多小时后果断采取了措施,他脱掉了衣裤,又担心地验了验内裤的松紧,弯腰伸腿做了几个动作,又打了几个寒噤后,一头扎进了湖水。当他全身潜入水里时,寒冷的湖水让他突然喘不过气。不过,为了小玫,他会忍受这种痛苦。他两条腿在水中乱蹬,奋力向长木椅方向转去,并在一分钟后潜出水面。
  在潜出水面的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幻觉,因为这是不可能出现的图景,水面上方,出现了两只鼓鼓的鱼眼,一只塌鼻子,张开的上翘的嘴里一排扭动的牙齿。他见到这图景时首先想到了兰兰,他为兰兰挡在他意识之前而恼怒,他眨了下眼睛,再仔细看去,这图像却更清晰起来。随后,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在黄昏的湖面响起,一只大草帽飞了起来,白裙与长发伴着欢乐飞也似旋转、旋转,达达的耳畔突然马达轰鸣,飞机上天,飞蝗扑天卷地而来……
  五分钟后,他被兰兰死狗一样扯上岸,躺在长木椅上。兰兰拍着他的脸不住大喊:
  “达哥,达哥!”
  人们围上来,“快打110吧,”好几个声音说,“年纪轻轻跳什么湖啊!”
  达达有气无力挥着手,用微弱的声音说着:
  “不,不,这是个问题,我没跳湖,没跳湖。你们不要用目光,侵犯我的身体。”
  哄笑四起,好心的人们四散而去。
  
  五
  
  这年的十月五日,省城竟下起了鹅毛大雪,当然,这也不算新奇,生活总会有层出不穷的意外发生,老天也不例外。达达先生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重感冒,刚刚有点起色。兰兰也离开了他的生活,因为她考上外省的一所民办大学,九月初就走了。走时,她还为那张未起稿的画抱怨不已,“明年暑假吧,再不给我画,让奶奶把你轰走。”她用鼻子一哼,又走过来用小手拍拍他的脸,“你应该多练画,光说不练那是假把式。”
  身边的女人只剩了房东老太太,面对这落地即化的鹅毛大雪,达达心里很空旷。他觉得这雪是一种征兆,但又说不清征兆着什么。坐在门可罗雀饺子馆里冥思,又觉得这黄橙橙的夜并不十分可憎,一种惋惜、留恋的心情从心底泡沫一样浮出,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破灭了。
  其实爱情只是爱情,因为被虚幻着,所以就容易破灭。但当你想捅开这种不真实时,她就会突然真实得叫你吃惊。因为她会惩罚你,让你灵与肉都生出一种毒瘤,让你痛苦,真切感到这魔鬼与你朝夕相处。
  他这样想,撕开手巾袋,擦了擦手,捅出了竹筷。看见墙壁一侧挂着一幅洋妞的人体摄影,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性感。“天然的裸体要比那些胭脂球们美多了”,他这样想。
  展开餐巾纸,漫不经心去擦光洁的瓷碟,然后在其中倾倒一些酱油、陈醋和蒜泥、芥末搅在一起。
  “半斤青椒猪肉,”服务生端来水饺,一边面无表情说道。
  他抽出方便筷,想着这青椒是否刺伤胃粘膜,又转念一想:“什么了不起,及时行乐吧,至于后果,管它呢。”
  一只一只吃着,忽然又觉得对自己仍是不负责任,用筷子夹开肉馅,就忽然有一种腻腻的东西塞住喉咙,顿然失去了食欲,他摔下筷子,冲女服务生叫:“买单”。
  走上街头,觉得肚子涨涨的,犹如孕育着肉体。看见满街霓虹,车流穿梭,好像有一种自由的孤寂。他徘徊了几步,最后走进了一家洗浴中心。这时候,需要自己一丝不挂,让清水冲走思绪最好。
  达达先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夜晚走进了一家门面不错的洗浴中心,开始享受工薪阶层有点奢侈的消费生活,这种表述在今天看来有点滑稽,但并不夸张。奢侈也是一种产品,重要的是要快乐地享受而不是充满懊悔地承受,通常年轻人有别于位居后者的老年人。
   达达先生领了一条白毛巾和一把能套在腕上的钥匙,坐在沙发上脱鞋。服务生问道:“先生,您的鞋做一下保养吧,太脏了。”
  “不劳驾了,我一会儿要去……买新鞋。”说完,干咳了两声,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挺起胸,昂首踱进。
  达达在热水、冷水、冲浪、中药池间徘徊了一阵,决定分别尝试一下,但不料在冷水池里激得脸色发青,只好跳出来,跑到一间间小木屋再体验桑那浴、芬兰浴和土耳其浴。弄得几乎虚脱,才出来淋浴。水流如万溪淙淙,千指柔肤,从他臀腹沟际滑过,使他年轻的肌肉充满张力,内心顿然涌起无可名状的愉悦,耳畔似响起轻快的交响乐,自己也成了一枚于轻光薄雾中舞蹈的树叶。
  他的小玫已经模糊不清,更准确地说是无法想象。在这一丝不挂的绝对轻松中,他更深地体会出肉体的乐趣。
  “肉体的欢乐就是放纵吧,管他呢,谁他妈还不洗澡!”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这些想法太幼稚,“我怎么会保守到连洗澡都感觉羞愧?还是我对自己的感觉羞愧?”
   思想又慢慢爬进大脑时,他的身体已经像脱了层皮,婴儿一样又红又嫩了。他从不花钱搓澡,因为那与其说是往下搓泥,还不如说是遭受蹂躏,每看到搓完澡的人烧鸡一般走来,他的心都会一阵阵发紧。于是他刷了牙,抹净身子,穿了免费的睡衣,走进幽暗的休息大厅,在晦暗的灯影中找了一个床仰下,脑后垫了个软塌塌的枕头,眼前的大屏幕正在放映暴力美学的影片。
  一个粉衣女生走过来问:
  “先生,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矿泉水,要矿泉水,多少钱?”
  “五元一瓶。”
  “五元一瓶?”
  “要么?”
  “当然。”
  “需要按摩吗?”
  “这个,暂时不需要。”
  每到此时,他的神经都在脆弱之边行走,他不是不想,而是没有胆量,还有一点,那是一种过度奢侈。
  时间在黑黢黢的大厅里流驶着,穿梭的短裙女孩给人暧昧的感觉。不时传来的轻佻笑声使他心里七上八下。那部血淋淋的美式露点电影过后,他侧起身,却在无意的一瞥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庞。
  在隔板的另一侧,一个苍白长脸的男子在黑暗中坐下来,嘴里念叨着什么。他一个显著的标志是戴着无框的水晶眼镜。这时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纸巾擦镜片,嘴里像自言自语,“等不急了?哈哈,人家说今年不好。”
  达达并没有听到他的话,此刻正兴奋不已。他躬下身,穿上拖鞋,从那一米高的隔板间绕过来。这时,那男子掀开薄薄的毯子,钻了进去,达达就在这当口用浑厚的中音道:
  “冒昧打扰,是陈总吗?”
  他心想,陈总一定会用手一指,笑着说:“小子,真巧。” 达达在对面的床坐下来,准备要说:“我们太巧了。”
  但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陈总弹簧一样坐起来时,他发现陈总的臀部位置露出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脑袋。
  陈总显然很不安,用眼睛扫视着他。达达大脑有些发僵,结结巴巴道:
  “这是嫂夫人吧?我听说您要全家移民了?……”
  “你是谁?”
  “什么?”他有些发蒙,陈总已经戴上了眼镜,他不会是脑瘫了吧。
  “滚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总压低声音怒喝。
  “可是!?……”
  毛毯飞了起来,女人的大腿划过一个弧线,差点把陈总扫倒。香风骤袭,女人像一道红光,从眼前消失了。
  “你他妈脑子进水啦?”陈总当胸给他一拳,霍地立起,疾步走出了休息厅。
  
  达达先生整夜没有睡觉,并陷入了深深的自责。熬至凌晨,爬起身,写了一份检讨。原文如下:
  “陈总,我为昨晚发生的事向您道歉,虽然我不知道错在哪儿,但那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您认为我错了。我说这话显示了不真诚认错的态度,却源于我的真诚。但是,也许我的判断不正确,我判断您犯了生活错误,这会影响到您的事业,作为尊敬您的员工,我真诚地提醒您要悬崖勒马。而且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对嫂子说这件事,因为我认为您会主动告诉她,这是道德问题。最后,还是请您原谅,我毕竟给您带来了坏情绪。但是说一句画蛇添足的话:您也给我带来了坏情绪。”
  达达没有料到,他的真诚并没有换来理解,三天后,他被解雇了。告辞前,一脸憔悴的陈总摔给他一个沉甸甸的信封,斜在椅子里吸烟,并不说话。达达忍不住问:“您收到我的信了吗?”
  陈总并不睬他。
  他继续问:“您难道不认为我是真诚的,是善意的吗?从道德或者法律上说,我有错吗?”
  陈总最终忍不住,腾地站起,道:“老兄,拜托,我错了,行了吧?”用力把烟蒂掐灭,像挥苍蝇似的用力挥手。
  达达走出公司大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个纸条,上写八个歪歪扭扭的字:你真是一个人才啊……
  
  六
  
  某种意义上说,新世纪毕业的中国大学生有点生不逢时,他们连篇累牍地把自己吹成满腹精伦、无艺不精的旷世英才,但是没有人理会那些费纸片子。于是一部分人挤上考研的独木桥,另一部分人成了行踪无定的漂泊者。在这人参像萝卜的年代,民营和外资尽可以挑三捡四,赚取一笔笔无形的人力财富。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这些大学生也一定是最有作为的一代,因为他们不再进入死水黑潭,而是被扔进了无限广阔的大海。自由与机遇同在,自由与创造同行。
  现在,这种自由和机遇呈现在达达先生面前了。
  元旦迫近,他的生计成了问题,这与其说是那个陈总迫害的,不如说是自己的单纯使然。社会对他来说太过复杂。他的严谨、才华和善良有时一钱不值。这种怨气有时也会被一种幻觉冲淡,他脑子里常想象自己大步迈进陈总的家门,而陈总正满面堆笑,躬身相迎,一边给他沏上上好的毛尖,一边低声下气地说:
  “老弟,委屈了你,回来上班吧。”
  达达却并不看他的表情,沉吟良久,用嘴吹开茶杯口的浮沫,咳了一声说:
  “这是个问题,嗯,等我考虑考虑吧。”
  想象是他的生命,意识流是链条,连贯又充满空隙……
  但如果他依然不认错呢?我就去威胁他!我要把这件事对他老婆说。
  但是,这并非君子所为呀。那么还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个问题。
  为什么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的新世界出现了:
  他的字画在美展获了奖,一夜之间,他成了文化名人,他行走在镁光灯排列的廊道里。那个可怜的陈总却举着签字本,在攒动的人群里高喊:
  “窦先生,窦先生,忘记我了吗!”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他的小本,签上名,并对他说:
  “你一定是那个陈龙飞吧,我记得您并不认识我呀。”
  “我该死,我有眼不识泰山!”陈龙飞扯着他的衣角,激动得泪流满面。
  这种想象持续了一段时间,使他一度焕发了斗志。但他的经济状况发生了危机,由于买不起油画颜料和画布,他只好买了毛边纸苦练书法。只可惜了那块淘来的千元端砚,百元狼毫和精品徽墨,落在粗糙的纸面全无了渗化的笔墨情趣。
  这样练了一个月,他又不耐烦起来,这种枯燥乏味的重复会断送他的前程,他这样想。当务之急,是展现才华,而不是精益求精。他要写生,要创作,可他却是个穷光蛋!但是,身无分文本是艺术家的动力之源啊。这样想着,达达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兰兰母亲的赞美: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对,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他的目光开始在巨大的书架上扫描。
  达达先生的精装书摆上旧书市场那天,心情格外沉郁。望着这些标志他的修养才学的家什,他的心一揪一揪地疼。眉头打成一块铅锭,甚至他看人的目光都有些凶狠。他要不断阻止一些侵犯的行为,具体说就是借买书之名翻看他心爱之书的企图。因此,达达令许多客人产生了不快,这种局面最后导致了僵局,那就是试图买书的人都要求打开来翻阅,这在达达看来是残酷的选择,因为他不能断定最后能否卖出去。
  达达先生愤怒的拒绝坚持了三天就到了极限,因为人穷志短,或者说是贫穷对资本天生的趋之若骛。
  一个白发如韭的老头儿在他的地摊前晃了两个下午,最后看中了一套三册的《莫泊桑短篇小说》,然后伸出手去翻,当然,这个举动被当场定格。
  “请您非买勿动!”他高声唱喏。
  用纸写上这四个字和用嘴说出这四个字显然不同,四面传来一阵大笑。
  “老爷子,他的书不是卖的,”一中年男子笑道,“他的书只管看书皮儿,要买我这儿有。”
  “谁说不卖?”达达有些不悦。
  老头儿有些犹豫,站在那里背了手走动不停,目光却始终盯着莫泊桑。
  “这书是卖的!”达达肯定地说。
  “不让翻你还卖什么书!”老头儿道。
  “这样吧,”达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我给你翻,你不要动,这书从来没翻过,跟新的一样。”
  “哇,真新,小子,是你的书?”老头对雪白的纸张惊叹。
  “当然,我收藏的。这些只是十分之一,都这么新。”达达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你从来没看过?”老头又问。
  “我保证!”达达严肃起来,“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那你买它干嘛!”老头像是训斥。
  达达愕然,心里涌出对老头的不满。
  “多少钱?”老头又问。
  达达看了看书后98元的标价,皱了皱眉,“您给110元吧。”
  “什么?”
  “110元,新出的这套要200元呐。”
  “你不是开玩笑?”老头儿问。
  达达摇摇头,他觉得这老头有点脑血栓前兆。
  “你98元的旧书还要卖110元?神经病!”老头儿一甩袖子,走了。
  
  七
  
  达达这套莫泊桑小说在第三天的中午成功售出,使他有了一周的伙食费。当然,售出价格不是110元,而是68元。因此他逢人便说买书的人是乘人之危的强盗,失落的痛苦和温饱的满足使他像发了疟疾,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阵哭一阵笑,把房东老太太吓得好多天不来查表。
  接下来,达达先生索性一发不可收,强忍巨大的悲痛,天天跑旧书市场,一个月售出三十余套精装书,不仅衣食无忧起来,而且攒足了创作资金。
  五色斑斓的生活是创作之源,这道理达达懂。在元旦之后的肃杀寒冬,达达跑了两次公园,却都因无法承受天寒地冻把计划搁浅,他开始抱怨北方的气候,他认为这恶劣的气候是他创作的巨大障碍。因为他计划创作一幅绿荫下少女的国画,当然,少女的形象由写生而来最好。“要是那个小玫能当模特,”他蜷在被窝里想,“凭她的形象,就一定能获双年展的大奖。”
  达达很快改变了计划,他决定在室内先进行人物创作。开春以后再进行背景创作,这要先找到小玫,或者像小玫一样美丽的女孩儿来写生。
  几天以后,达达用人力车拉来一台电暖器,用来调节室内过低的温度,这种奢侈品是用于模特写生的,并非自我享受。又到美术店买来狼毫羊毫、生宣熟宣、姜思序国画颜料以及黄明胶、调色碟、画毡、纸镇等画具,无须检验,一律捡最贵的买。
  让房东老太太吃惊的是,达达先生定做了一个巨大的画台子,由于定做时没有考虑房门宽度,所以力工们无论怎样大汗淋漓地转来转去,都无法把这画台子弄进屋子。最后忍痛割爱,锯了两条腿才进了屋。又没有料到这台子比屋子小不了多少,因此只好架在床上,又把两个断腿用钉子钉牢。
  达达为此甚感不满,唠叨个不停,眉毛疼得直打卷。
  力工一边大声喘息着,一边拿眼瞟着达达嗫嚅着:“大哥,你这活儿真累人,给三十块钱都不够洗澡的。”
  达达的眉毛耸成山峰,“可你们锯了我的桌子?”
  “这你是不讲理了,”力工继续罗嗦,“锯桌腿难道不要力气?你该额外给钱的。”
  达达见二人不依不饶,只好说:“只能多给你们十块,我还没要损失费呢!”
  另一个力工扯了扯同伙,两人对了下眼,说:“好吧,算我们倒霉,一共四十,拿钱吧。”两个力工用手指互相戳着,带着异样的笑容走了。
  达达开始打扫战场,拎了一堆破烂去楼外,等回来打开门时,突然呀了一声,急忙跑出去找两个力工,五分钟后,又无精打采回来了。
  达达发现的问题确实很严重,他的床与上面趴着的桌面只剩有二十公分的距离!
  天色将晚,达达在这个问题上失去了办法,他先是想把床腿锯短,使这空间大些,让自己顺利进入,但很快否定了这个决定,因为这床是房东的。他又想把床拉出些,但只拉出一半就没了地方,所以最后的结果是把画台子当了床。
  这晚,他梦到一个像小玫的女孩儿,其实小玫的形象已洇晕不清。他给她画了像,然后共进晚餐,窗外却枪声大作,突然进来三个歹徒,绑了他就走,到了一个阴森之处,他们用钢板夹住他,直到把腰夹断,他挣扎着,却眼睁睁看自己的下半身立起来,径直走出了屋子,他使劲喊,别走,等等我!别走!直到把自己喊醒。
  他醒来第一个决定,是到商店买一条厚厚的棉褥子。
  
  八
  
  北方的冬天大多阴郁不爽,城市瑟缩、乡村呜咽、朔风凛冽,人的心情也多半沉重而灰暗,如同失去亲人的孩子,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总有一种孤苦无依的飘零感。黄昏十分,天空过早呈现出蓝紫色的浓雾,车辆、行人都在漫游在无尽的虚幻里。偶尔一天,一场大雪过后,明媚的阳光把整个城市照得明亮异常,人的精神也就忽然亢奋不已。在这个漫长的冬季,南来之人会感到这里的荒凉和萧条,而他们不知,更深的孤寂存在于人们的心灵之上。
  达达像一个山林里的挖参之人,整日沉浸在千姿百态的色相之中。他常在城市的人流高峰时刻静坐一隅,瞪圆了眼珠探索美人,而美人却是寥若星辰。
  就在达达的失望与日俱增之际,心中的美人出现了。
  邂逅的载体是摩电车,是伪满时期日本人建造的。城市的日益扩张已经无法容忍这些匍匐在地的连绵铁脊,所以只保留了一条城市之边的线路作为纪念,其余的都拆了。
  这个晚上,达达背了画夹,手里捏了一本《张爱玲文集》,上了摩电车寻找美人,可车上空荡荡的,除了他,还有两个紧闭嘴眼的老年人。行了许久,电车停靠在第五站,上来一个娇小的女孩儿,紫色长外套,颈系一条黄绸巾,耳上挂着灰色口罩,她曲着柔软的身子斜在长椅上,歪着头,慢慢解开口罩,只这一瞬,达达的眼就亮了。
  在灰暗的车厢里,女孩儿露出的脸如刚剥开一半的熟鸡蛋,嘴唇像红色的微翘的鸟喙,完全是一个用刀削出的蜡美人。她侧脸望向窗外,美妙的轮廓令人神往。
  很快,女孩意识到了一股电光,从斜对面袭来。下意识回头看他,又迅速转过头,用尖尖的手指去敛颈下的围巾。
  达达已经痴态毕现,正这时,摩电车一个急转弯,他一个趔趄,将手中的张爱玲甩了出去,正巧甩在女孩的脚下。
  女孩的目光开始注视在张爱玲上,这目光是一种惊讶和喜悦。这状态持续了一阵儿,女孩儿弯下腰,捡起张爱玲,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向达达示意。达达猛然醒悟过来,慌忙站进身,电车又一个转弯,他没有站稳,又一个趔趄仰倒,并鱼一样钻在女孩的脚下。女孩尖叫了一声,站了起来,此时,达达的头已经重重撞在座椅下的铁腿上。
  女孩手中的张爱玲又一次飞出,砸在对面闭目阖眼的老太太的肚子上。仅有的四名乘客骚动起来,女司机大声喊叫着,以为出什么事故,并迅速进入站台停靠下来。
  达达在女孩似是而非的搀扶下站起身,额头起了一个鹌鹑蛋大的红包,向外渗着血迹。女孩儿显得十分慌乱,她在为自己没有把书送过去而懊悔,一个劲儿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达达摆了摆手,咧开嘴作痛苦状。
  “我要下车了!”女孩儿小声说道。
  达达奔到对面坐位,挟了画夹,慌乱地说:“我也下,我也下。”
  女孩儿却挡住他,指指胖老太太。这时,胖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书!……”张爱玲又飞过来,女孩儿很机敏地接住,把它抱在怀里。
  
  九
  
  达达先生因为意外事故缔结了一段情缘,这意外事故的起因其实是那本张爱玲的小说。女孩儿叫汪含诗,是张爱玲的粉丝,为了买这本精装张爱玲小说,跑遍了省城,正当遍寻不果之时,张爱玲翩然而至,真老天垂爱。老天还额外开恩,遗赠她一青年才俊,虽身材短小、居无定所,但气宇轩昂,谈吐不凡,自有文士魅力。达达以张爱玲和额上的筋包为媒介,在汪小姐面前全方位展示着自己的才华,讲周易之“潜龙勿用”,谈越王的东山再起,以沙中之金来喻自己的品质。如中国的股市一般,在短时间内吹起一个五光十色的泡沫,在少女之心展现了一个缤纷迷离的幻境。
  小玫渐渐从达达的梦中走远,走远,最后化成地平线上一个黑点,灰点,白点。汪含诗,多么美的名字!这个名字已经占据了他整个灵魂。
  “谁给你起的名字?”达达挽住她的蛇腰,轻声地问。
  “爸爸,怎么了?”
  “你爸爸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
  “姓什么?”
  “当然姓汪了!”含诗表示不满,拧了达达一下鼻子。
  达达咧了一下嘴,“那名,字,号呢?”
  “什么字号,还棺材铺呢!”含诗不解,“我就知道他叫汪文奎,你有什么字号!”
  “我当然有了,你看,他们都称我达达,这是一个号,我姓窦,名九洲,字青苹道人,号达达,长春散人,当然,写作时,我的笔名用过不下十个。”
  “哇,搞那么多!你不怕累死!”
  达达脸上洋溢着笑容,他感到这个冬天是这般湿润温暖,甚至汽车尾气也芳香沁人。爱情让世界色彩明亮,让萧瑟干枯的树木挂上柔情的树叶。他的心情如此开朗,见到房东老太太也恨不得抱住亲上一口,他想说,我爱你,老奶奶!有一次,他甚至为楼外淘气的孩子们买了一大堆巧克力冰糕,当他们扯住他的画夹时,他不再推开他们,而是柔声说:“这样不对,不礼貌,你们懂不?”
  一个月过去了,达达把他的画作忘到了九霄云外,但每次出门都不会忘他的画夹子。含诗开始频繁造访他的蜗居。
  “这些是你画的?”她指着墙上几幅画问。
  “当然!”达达满不在乎,“这是我早期的作品,现在正计划搞创作参加全国美展呢。”
  “那你的画呢?”
  “我的画近在眼前啦,”达达意味深长地笑,“我构思好了,桂花飘香,树下斜躺着一个裸体女人,对了,你知道何家英吗?”
  含诗摇摇头,脸有些绯红。
  “你来做我的模特吧,我会一夜成名的。”
  “你讨厌,我不!”
  这事说了几次,含诗都坚决反对。这使萌生了新的想法,或者可以画兰兰的身体,加上含诗的头来解决。但这样弄也有个不良后果,就是两个女人都会毁了他的作品。
  一日忽然接到含诗电话,邀他当晚到家里做客,这使他兴奋不已。
  “我跟妈妈说你要给我画人体了!”含诗这样说,令达达心一下悬到喉咙,“然后我妈妈说了。”
  “说了什么?”达达有些急。
  “说让这孩子来家坐坐,吃个饭吧。”
  “还说了什么?”
  “再就是爸爸烦人,他要你一定要画一幅什么竹石图,盖上印,晚上拿我家来。”
  达达的头登时大了许多。
  “你爸爸懂画吗?”
  “我没跟你说过吗?他是美院的教授。”
  
  十
  
  对达达来说,这是个天大的问题。
  整个上午,达达沉浸在巨大的恐惧当中,他在宣纸上勒来拖去,深深感到笔力的怯弱,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三年没动毛笔了,买来的文房四宝还只是摆设。他甚至连一组介字叶都撇不好。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一会儿搅起浑沌黄沙,一会儿翻起热浪滚滚,末了,他把一大堆涂鸦之作揉成团,撕成片,塞进垃圾筒,然后一头仰在桌子上,心想老天真是捉弄人,怎么偏偏遇上画家老丈人呢?并为自己的自吹自
  在胡思乱想中,一个计策蓦然在心底产生。兰兰的妈妈说过,老天饿不死瞎家雀!是的,有了。
  午后,达达的身影出现在书画一条街,先在古云斋里勾留了半小时,拿了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出来,又钻进篆刻店,等了一个小时,拿到一方印,在画上钤了窦九洲的大名。之后又裱了画,装了匣,就到了下午四点。又忙去美发店理了发,刮了腮,这才精神抖擞来到含诗家。
  含诗的母亲很热情,不住从头到脚看他。达达很拘谨,古板地叫伯母。含诗很兴奋,在宽大的客厅里跳来跳去,一个劲儿让他吃水果。
  “伯父不在家?”达达小心地问。
  “哦,下午有人找,他去干活了,退了后闲不住,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达达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心想,这老家伙肯定早落伍了,说不定去给人钉门框去了呢。
  达达在含诗带领下,在迷宫一样的房子里转,手心发着汗,两条腿螃蟹似地横行,自尊心一截一截矮下去。含诗不住说着什么,他根本听不见。直到把他领回客厅,坐下,他才如从万丈悬崖下爬回,混浊的大脑渐渐清醒。
  天渐渐黑下来,达达吃了一肚子水果,对含诗说:“这画先留下,我该走了。”
  “我爸还没回来呢。”
  “可是,这是个问题,时间太长了,很不礼貌。”
  含诗的母亲听到后,从厨房走出来,笑道:“你一定要吃了再走,这是你伯父交待的。”
  但是达达真的坐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见含诗气乎乎的样子,又犹豫不决。这时,门铃响了,含诗跳起来叫:“这回好了,真讨厌,才回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老人。
  老人脱了外衣,摘下眼镜,掏出镜布,一边笑呵呵地说道:“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回来晚了。”
  含诗不等爸爸换鞋,就迫不急待拉他进屋,兴奋地引见,“老爸,你快点,你看,他就是达达……”
  达达微笑着抢步向前,定睛一看,却大吃一惊,扑通一声,昏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上……
  
  十一
  
  在达达搬出公寓楼的一年后,兰兰再也没找到他。奶奶说达达受了刺激,说他撞在枪口上了,他的未来岳丈就是为他应急制画的老画家。不过老画家没说什么,送给他一幅印刷精美的达芬奇油画《最后的晚餐》。
  那有没有人见过他?兰兰忧心地问。
  小卖部的店主搔了搔头说:“我老婆说他现在以卖鱼为生,但还背着画夹子,他对我老婆说这不是卖鱼,叫归隐……”
   
  

作者签名:
鹅卵石消失了棱角,只因终日生活在大海身旁。-美石

原创[文.浮 世]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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