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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科长的酒梦
□ 美石
2005-10-14 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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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远处的青幽之光,韦科长端详着手心里的丸状物,这东西有鹌鹑大小,血淋淋的,又黑又紫,粘着红黄的液体,这是什么?恐惧抓住了他的心,黑云升腾,冥波万里,世界浑沌无常。胃里又一阵翻腾,他忙用手扣住胸口,一手扶住桌子,嘴唇圆张,又一粒血丸子呕了出来,落在手心,大脑旋转如蜂,眼泪从眼角刷地流了下来。
他感到虚弱向每个细胞渗透、渗透……
这要是个梦该多好!他叹了口气。
向远处望去,他又疑惑了,这分明是一个梦境啊。
阒无人声,山峦云霭,已无法分辨,自己明明在半空中,身后似一有无形的山峰,却无所依凭,这景象忽而寂静、凝结,忽而松动、变幻,弯成带,流成河,向广大的宇宙之边推移、沉落。
黑暗像席子,渐渐升起、卷起,包裹了他,只透了顶上一个灰色之圆,他感到忽然进入了地窖一般,席子竖成坚固的墙,贴紧他,逼迫他,他开始向那上攀爬,那通道越来越窄,使他喘息不停。到了上部,灰色之圆开始收拢,使他胸前没了一点缝隙,墙壁开始挤压他的胸口,使他呼吸十分困难。他听到体内血管爆裂的声音,以及来自胸腔的压力,他双手无助地向上高举,拼尽全力大喊,救命!
在这声大喊中,他睁开了双眼,世界豁然无限广大。
韦科长回到光明的现实里,揩干额上冰冷的汗珠,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到身体像泄气的皮球,萎在柔软的床上,胸口还余着丝丝疼痛。
镜子里,一块青,两点白,一丝红,两片紫。
他对着镜子狠狠地说,老兄,看,你快死了,不能再喝了。
韦科长每次喝完酒,这个梦都重复出现。而使他迷惑的是,他竟然在梦里怀疑梦,又会在怀疑里苏醒。这是梦中之梦吗?他深信弗洛依德的研究只是表象,梦是有层次的,就像分子原子质子中子一样,分化包蕴无穷。
上班后,韦科长到了吴总办公室,见他阴沉着脸,把烟灰掸了满地,就问怎么了。吴总说,省地税的冯局长要来。韦科长就沉默了。
你看怎么办?过了片刻,吴总盯着他的脸问。
他依旧不做声。
老韦,你没搞错吧?
吴总,我正想请假,我怀疑……得了癌症!他慢吞吞道。
这你不是给我上眼药么!等检查完了再得吧!
他依旧不做声,从屋里出来,脸色像北方的天空一样蓝……
黄昏时分,冯局长昂头踱进香格里拉大厅,似笑非笑道:你们这不是叫我腐败嘛!呵呵。不过,这代表了你们的重视。前天查的微星电子,我就罚了他们170万。当然了,这不只因为住的差啦!
休息片刻,一行人坐进凤凰海鲜大酒楼,客套了一番,开始起菜。冯局长,您看喝什么酒?吴总谦恭地问。都喝白酒!男人嘛,我看谁不喝?……
服务生从冯局长处开始倒五粮液,转过三位,就到了韦科长了。韦科长将手捂在酒杯上,向服务生微微摇头。
冯局长的笑收了起来,拿眼睛不住看吴总。
吴总看了看韦科长的神色,尴尬地笑,冯局,他糖尿病,我看……
糖尿病啊,呵呵,我还心肌梗死呢。我说,人家农民才喝上糖水,你就尿糖,这哪成!不行啊,谁不喝也不行,你问问小苗,他是女的,也得倒上……咋地?什么大人大量,少给我戴高帽!我眼里可不揉沙子,别跟我笑,我问你,你是想交罚款吧!
吴总在桌下不断踢,把韦科长的鞋险些踢裂。
韦科长面无表情地望着张牙舞爪的冯局长,手并没有拿开,这使吴总十分惊讶,这种事从未发生过,老韦究竟为什么让他难堪呢?
趁冯局长起身去卫生间的当儿,吴总一把抓住韦科长的手,在他耳边道,老韦,有什么情绪回去再说,你得倒上。可韦科长只是笑笑,把那杯子放在了服务生的餐盘里。吴总急了,再度凑近他耳朵,老弟,我代表全体员工求求你了,你就喝两杯吧!
韦科长依然以沉默回答。
冯局长晃了回来,见到此景,脸色大变,砰地坐下来,把手机拍在桌上。
空气有些凝固。
吴总正要开口,冯局长用手制止了他,开始旁敲侧击,老吴呀,二十一世纪是人才的世纪呀。你当领导的用不好人,全体员工可都跟着吃亏!政策是啥,就是人策,你懂不?老吴?
吴总喏喏连声。
见其他的酒已满,冯局长蓦地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叫:谁他妈是哥们儿,就喝了,谁不是哥们儿,就给我滚蛋!
韦科长见吴总眼睛通红,神情狼狈,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然后站了起来,让服务生满酒。服务生拿过一个白酒杯,他却摆手,让把喝红酒的高脚杯拿来。望着冯局长说:冯局长,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说一句心里话,老厂子不容易,一分钱都要掰几瓣花,真的破了产,这几千人……唉,不说了。你只说,我喝了这杯,有什么说法吗?
冯局长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不由心中火起,瞪着眼道:咋地?将老子军?好,我说话算数,查出的税,一不罚,二不补!
韦科长听罢,一仰脖,将整整有半斤的五粮液一口灌进肚去。热辣辣的酒像一道火龙,从他的喉咙向小腹狂奔。
他的眼前登时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场景:
大家惊慌地站起来,直向他扑过来,桌椅翻飞,冯局长跌了几个跤,又被大家踉跄扶住,几个人把自己抬上轿车,直奔医院……
韦科长的梦境又一次出现了:
无边的黑暗,黑暗中的人影幢幢,他呕吐着,一颗颗血丸子吐出来,化成水,蜿蜒流向远方。太虚世界,玄黄世间,云雾也吞吐着日月,不过在韦科长看来,那日月也是血红色。
这是一个梦该多好啊,他叹息着。
这一定是个梦,他这样想,不过,这梦好漫长。
一天夜里,他从医院跑出来,来到久违的公司,拍了半天门,才把睡觉的更夫敲出来,隔着大门问了问单位近来的情况。更夫说,税务检查刚结束,查出了不少问题,但那个冯局长挺仁慈,说老厂子太困难了,没有罚款,也没要求补缴。
韦科长心里有了一丝安慰。
更夫问,你是谁呀?
韦科长说,我是财务科老韦呗,老纪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更夫老纪突然啊了一声,扑通坐在地上,旋即逃进屋,咣地锁上了门……
又喊了半天,老纪也没反应,他只好怅然回头,忽见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便凑过去看,见上面写道:
韦成功遗体告别仪式定于10月17日早8:00在息园举行,请生前好友周知……
韦科长一怔,又呆立了一会儿,遂将那张白纸撕了下来,又走回了医院,静悄悄躺下。这是梦中之梦吧?他这样想,这个梦已醒了,外面的大梦也该醒了。
然而谁都知道,韦科长再也没有从梦中醒来。这个有50年历史的老厂子被罚了一笔巨款,并于次年1月28日宣布破产了…..(20051013作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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