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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上火车后,我是中国人
□ 美石
2005-11-16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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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上火车后,我想到我是中国人,因为中国人口众多,所以无论何时何地,那怕等火车的只你我两个,也要用到“挤”这个动词。我回头看了看身后,其实身后并没有人,我的前面好象也没有人哪?难道是我挤了我自己才上的车吗?而且我很纳闷儿,挤上火车时,我为什么没想这个问题呢?
反正我是上了火车,管他呢,反正我是中国人。然后,我必须还要坚持中国传统,因为这时,要用到嘴这个工具,不能再用“挤”这个动词了。你说为什么?哇,这还不懂,枉为中国人!或者你没坐过硬板吧!注意,我说的是硬板车厢,是最基层,不,是最底层老百姓的旅行车厢,通常是代表中国最广大人民根本利益的车厢,只有这个车厢,才能发现真正的中国人。
对了,为什么不能用挤了呢,因为中国人讲界限,上了车,就意味着成功了99%,就意味着基本能到达目的地。我说99%,是因为过了58分钟后,有两个人因为没听到站名,坐过了站,还嚷嚷广播员有责任,还义愤填膺找广播室论理。所以我武断地推测是99%成功。
所以上了车与在车下有着天壤之别,然后,作为中国人,我必须与前面的人鱼贯而行,如果过道站满了人,就要侧身而入,并要用最发达的视力搜索空位。我刚才说要用到嘴,其实是把腿和眼忽略不计了,用嘴的意思大家一定明白,就是不失时机地询问空位置旁边的乘客,这里有人吗?我敢说这句话可以申请宇宙吉尼斯最高频率记录。
当我用这句话顺利坐下之后,我知道我的邻坐是中国人。因为他是拒绝了第三个人之后批准我坐下的,这当然得益于我斯文的长相,和整洁干净的着装,这意味着安全旅行。
我在第一时间被批准坐下后,我感到内火上攻,热的不行。因为是十一月中旬了,所以尽管气温还在零上,我还是穿了一层又一层,不过因为我是中国人,就只好这样热乎乎坐着,中国人很少在火车上换脱衣服的。
车长领着员工正四下里搜寻活物,要把疑似禽流感们扔下火车,不过没抓到把柄,由于没有成就感,开始向车里的疑似穷人喊叫。乱哄哄的人前后穿梭着,象打架,又象劝架,一会儿又四散开去,直到空中晃动的头颅慢慢沉下去,列车也开始启动了。
然后我们这拨中国人都听到了来自车厢一端的几声训斥,当然,中国人们无一例外地伸长了脖子,有的已经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向那声源望去,我斜刺里窗的一个光鲜媚亮的小妞几乎兴奋地跳起来,我对座的小伙也露出奇怪的笑意。这情景感染了我,我不能忘本,我必须也要向大家声明,我是个中国人,所以我也把头转了过去。原来,几个乘务员围着一个新疆小伙大声叫喊着,新疆小伙戴着圆帽,脸上一圈胡茬,眼窝深陷在高耸的鼻子下,在若干人的要求下,把一杆秤不情愿地装进了一只小帆布袋里,然后把身子贴在车门口的过道壁上。发现你卖就全部没收!这是女车长留给他的通谍。
一代学者辜鸿铭先生发现了中国人有别于异邦人的淳朴品质,这一直令我怀疑,但在女车长一行人从这个车厢消失后,我深为自己的浅薄而羞愧。大家突然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对新疆小伙伸出了热情的双手,张开了热情的嘴唇,也热情地纷纷为他让坐,这使语言有些障碍的新疆小伙受宠若惊。最后禁不住这种热情,坐到了我过道右侧的硬坐上,一群女孩儿也蜂涌而至,倾刻把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围个水泄不通。
我原以为这是表达大汉民族对少数民族的关爱情怀,但当小伙子把那一杆秤拿出来,迅速称出几斤新疆葡萄干后,我才明白了中国人的这种团结一致的内涵。
不过,他才卖到四五斤,就来了一位表情严肃的穿制服的女人,她严厉地训斥了新疆小伙的违法行为。他挺不容易!有人说。他家一定困难,要不能大老远来卖?给个面子!有人说。挣不了几个钱,有人说。下不为例!有人哈哈大笑。大姐,你也吃点吧,有人调情。再发现你卖就没收!穿制服的干部走了,重复了女车长的话。
我们中国人的老百姓不仅淳朴,干部们还很善良,他们是那么严厉又好说话,他们真是代表了我们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这是我们伟大复兴的标志啊。
新疆小伙已经放弃了继续生意的念头,他一个劲儿摇头,在对面媚态十足的女孩儿面前脸色发红。对了,顺便说几句这个让我怀疑的女孩,这个别人穿鸭绒服,她却穿着薄薄的敞怀白色夹克的女孩,由于敞开了胸襟,所以在低胸内衣和下巴之间露出好大一圈有弹性的皮肉,她的眼睛象含了晶莹之露,不断向所有的人发射电波。一会儿你下车,我把你的东西包了,怎样?她朝小伙媚笑。
新疆小伙挠了挠头,低下头。象听不懂。
大家又开始鼓动他的事业了,七嘴八舌,花样翻新,有的说要先分几斤称好,论袋卖,有的说工作人员要吃饭了,要大胆卖。
在这种攻势下,新疆小伙再也按捺不住,风风火火称了起来,一袋又一袋送了出去。却忘了买主是谁。
一个乘警直奔这边走来。来了,来了,人们喊着,四散而去。
乘警高大又威严,用手翻了半天,吼道:再见你卖,把你轰下车!站了一会儿,见大家嘻笑不止,又有些恼怒,吃吧,买吧,咋死都不知道!愈走愈远了。
乘警走进另一个车厢时,我的中国老乡们兴奋得简直要发狂了,喜逐颜开的人们相互开着玩笑,一个往嘴里扔着葡萄干,对新疆小伙说,喂,你留个电话,一会儿你走了,我死了上哪儿找你?一个又说,死了还打电话?一个又说,看看,卖没喽,开始查钱啦……
新疆小伙站了起来,费力说着普通话,谁没,给钱?
传来一阵中国人的笑声。有人打报不平,给他钱吧,别骗他,他不容易。
隔了一阵,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有伍圆钱。小伙子伸出两只手,是拾圆,他强调。就伍圆,那个声音道,新疆小伙没办法,收了钱,又开始新一轮的点钞。
我后来在那短暂又漫长的几个小时里昏昏欲睡,最后从一个好梦里笑醒过来,人们都看着我,大家站了起来,这令人感到奇怪。
媚女孩儿已经走到车厢连接处,紧身裤上露着一圈白腰,身后两个农民模样的人指点着,一个说,白唠了,要个电话呀。另一个说,没钱。前一个又小声说,你个大白活,就知道你过嘴瘾呐!
列车到站了,我站起来等车进站,身后一个人问,你也下吗?我想说,我也下,可我听见自己在说,我是个中国人,去,我是个中国人!这不费话嘛。
后来我想,我肯定没说这句话,但这句话一定深埋在我心里。
我出了站台,把票打开,检票员看了半天,好像我是个外国人,莫名其妙。
2005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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