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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西部9——路途故事

木铃
2005-11-21 22:53   收藏:0 回复:6 点击:883

    靠近武都,一个我已忘记了名字的小镇。
  一支送葬的队伍,白幡拂起,隆重缓慢地在街上行进。是行进。四个儿子从头至脚,披麻戴孝。长子走在最前面,怀抱着死者——一个老人的画像。伴着锁呐声声,儿子们一步一叩拜。跟随其后的一大群哭丧的人,伊哑伊哑、一板一眼地凄切,似喊出心中的绞痛,又好像唱着一种韵文,朗朗上口。这是人生告别世界的最后一幕,戏剧般地顽强显示着生命的张力,隆重而热烈。一个老人,一个生活在中国乡村的老人,寂静和寂寞,足以覆盖一生。不论生前得到的是儿孙的孝,还是遭遇了逆子的不恭,这死后的仪式总是不可少的,区别只是规模。这是在借人生最后的消磨,表达对子媳贤良、四世同昌的生活理想的渴望,为倦怠的生命制造出盛大热闹的抚慰。这是人活着的趣味之一,是我们这个民族千百年的秩序化生活,浸透着血缘人伦道德,温情又虚荣。
  
  肃穆中,小街两边的人们默默注视,轻声感慨这去逝者的福气。连我们这些途经的路人,也为这丧事的威仪气度所震撼,畏之有敬。不由地抒发起宿命的酸酸感喟,醒悟唏嘘一番:我们,这人世无数的凡胎,虽说红尘中自有我们眷念已久的东西,我们不忍放弃,但谁又能逃脱命运最后的劫数?我们和这热闹的世界相骤的时间很短,我们唯有尽力让生命有更从容的内容。
  
  在这绵延的大西北山里,生活是艰涩的挣扎。我们看见了很多一生劳作,一生艰辛的农人,粗生粗长。当空的太阳下,他们只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些沉默的西北汉子,眉宇间总有一点化不开的苦涩谦卑的神情。他们挑起一家人的生计,终老田间;那些颜面粗粝的女人,习惯用土话这样概括自己潦草的一生:黑了明了,阴了暗了,吃了饱了,活了老了;那些在黑灰的石碾上背抵着背晒太阳的老人,他们也一定肩并着肩,相扶相应,走过很长的路,直到长满斑点的双手互相交织着,仿佛枯枝握着枯枝……
  
  生命开放又凋零,广袤又孤独。在这黄褐色的高山土坡上,有太多荒草丛生的坟墓,冥色苍茫时分,独向万仞山,透露着无言的悲伤戚气。生命是根。想想,一条老根,血脉相传,生生息息,最终融入土地,埋骨田间,被土地收养、消化。每一把微苦湿润的泥土中,都会有前人的精魂骨血。无数的根,深深扎进厚厚的泥土中,盘根错节,为土地输送着结实的悲悯与爱,培植着仁慈和宽广,最终,支撑起一个民族波澜浩荡的命运。人们对世界的感恩,不正是从安身立命的土地开始的?
  
  告别了这送葬的队伍,我们很快又与喧嚷的集市相遇。这样的场景是我们熟悉的:狭窄凌乱的市井小街,破烂的土墙上贴着李连杰虚步亮掌的广告画;小贩一遍遍的高声叫卖,推销着洋芋铰团、面皮;铺陈在地上的白塑料薄膜上堆积着廉价的俗艳的衣服;几个青年人围着一张黑色方桌,等待一个老人为自己写一幅书法蹩脚的对联;小孩子则专注地看着一个赤脸汉子双手利落地捏面人、捏面鸟;几个妇女意兴盎然的议论着某某家人:今早,门檐上挂上红布条了,可是添了男孩儿哩!……乡村集市,是情感欲望的集散地;是热闹的声色之娱;积累着日常的细碎感念;守护着一方的民间趣味。烦杂世事中的细微快乐,使人生悠扬。
  生活没有尾声,民俗是生生不息的河。
  
原创[文.心路心语]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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